一款具有数百亿美元销售潜力的减肥药,正在美国引发一场罕见的监管诉讼。
争议的起因并非临床疗效或药物安全性,而是一个看似简单的科学问题:一条经过化学修饰的合成多肽,究竟应该计算为39个、40个还是41个氨基酸?
这款药物就是礼来开发的 Retatrutide,该药原本计划于2027年第一季度向 FDA 提交生物制品许可申请(BLA),但其申报路径至今仍存在法律争议,即其到底应该走 NDA 还是 BLA?
2024年3月,FDA 拒绝将 Retatrutide 认定为生物制品,礼来随后于同年9月提起诉讼。
2025年9月,地区法院支持 FDA 关于蛋白质必须包含超过40个 α-氨基酸的解释,但案件并未就此结束。但同时也认为 FDA 未能充分解释为何 Retatrutide 不能被认定为“类似蛋白质的产品”,因此撤销相关分类决定,要求重新审查。
2026年9月24日,第七巡回上诉法院举行口头辩论,并要求双方进一步说明当前案件是否符合上诉管辖权要求。双方于10月8日提交了补充意见。
2026年10月2日,FDA 完成重新审查,再次认定 Retatrutide 既不属于蛋白质,也不属于“类似蛋白质的产品”,因此应通过 NDA 申报。原因是被认定为“类似蛋白质的产品”的活性成分至少需要具有两项基本特征:一是包含总长度超过40个 α-氨基酸的聚合物链,二是具有明确、特定的氨基酸序列。
截至2026年11月5日,尚未发现上诉法院作出最终裁决。
礼来坚持认为 Retatrutide 应当被认定为生物制品,通过 BLA 上市;FDA 则认为,该分子不符合现行监管规定中的蛋白质定义,应通过新药申请(NDA)获得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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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tatrutide,多肽还是蛋白质?
① FDA 为什么以40个氨基酸作为分界线?
FDA 主要依据《联邦食品、药品和化妆品法》(FD & C Act)和《公共卫生服务法》(PHSA),分别建立 NDA 和 BLA 上市申请制度。根据 FDA 于2020年修订的21 CFR 600.3(h)(6),蛋白质被定义为具有明确序列、具有超过40个氨基酸的 α-氨基酸聚合物。对于以天然蛋白质中存在的方式相互连接的多条氨基酸链,其残基数量可以累计计算,例如由两条肽链通过二硫键连接、共含51个氨基酸的人胰岛素。
2019年美国立法取消了生物制品定义中对化学合成多肽的例外规定,因此生产方式不再决定其监管身份。需要强调的是,按照 FDA 对上述法规的解释,蛋白质定义要求超过40个 α-氨基酸,非 α-氨基酸连接单元不计入这一数量。对于多条氨基酸链,还需要考虑其连接方式是否符合相应的监管要求。Retatrutide 的监管分类争议正是围绕这一计数规则及其法律解释展开。
② Retatrutide,39个 α-氨基酸还是41个氨基酸?
Retatrutide 的核心多肽骨架由39个 α-氨基酸残基组成,同时具有用于长效化修饰的侧链结构。根据礼来提交给 FDA 的产品分类申请,该分子还包含一个 γ-谷氨酸单元(图1蓝色部分)和一个8-氨基-3,6-二氧杂辛酸(ADO,图1红色部分)单元,两者通过共价连接与多肽主链上的赖氨酸残基相连(图1)。
礼来认为,Retatrutide 具有明确的分子序列,主链与连接侧链累计包含41个氨基酸,因此应满足超过40个氨基酸的监管要求。礼来进一步认为,法规对聚合物使用了“α-氨基酸聚合物”的描述,但并未明确规定计算总长度时只能纳入 α-氨基酸。

图1. Retatrutide 氨基酸残基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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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DA 则提出不同解释。其认为,蛋白质的定义需要结合 α-氨基酸聚合物的科学属性理解,既然法规将蛋白质定义为 α-氨基酸聚合物,那么超过40个氨基酸的数量要求也应针对 α-氨基酸。按照 FDA 对 Retatrutide 结构的评价,该分子具有一条由39个 α-氨基酸组成的主链,其侧链连接单元不能计入符合监管要求的 α-氨基酸聚合物长度,因此未达到超过40个的门槛。
两者的分歧涉及氨基酸的化学定义。
天然蛋白质通常由 α-氨基酸构成,之所以被称为 α-氨基酸,是因为其氨基连接于 α 碳,而 α 碳的定义是与羧基直接相连的碳原子,在 IUPAC 命名中被称为 C2(羧基碳原子为 C1)。氨基连接在 α 碳上的氨基酸称为 α-氨基酸;同理,当氨基连接在 ϐ 碳(即C3),则称为 ϐ-氨基酸;氨基连接在 ϒ 碳上的氨基酸则为 ϒ-氨基酸(图2)。

图2. α/ϐ/ϒ-氨基酸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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γ-谷氨酸连接单元具有不同的结构特征,从化学结构来看,γ-谷氨酸仍然具有谷氨酸原有的 α-氨基和 α-羧基,但其侧链 γ-羧基参与形成了酰胺键,使该连接单元呈现出不同于常规 α-肽键的连接方式。在 Retatrutide 中,γ-谷氨酸通过其侧链羧基与 ADO 形成异肽键。因此,从聚合物骨架的连接方式分析,该单元具有 γ-连接的结构特征(图3)。
FDA 最初在2024年的分类决定中,对 γ-谷氨酸是否属于 α-氨基酸采取了暂不作出判断的态度(Assumed, Without Deciding)。然而,2026年10月2日,FDA 在重新审查后明确认定,γ-谷氨酸仍属于 α-氨基酸,因为其化学结构本身保留了谷氨酸的 α-氨基酸特征,γ-羧基参与异肽键连接并不改变这一属性。
不过,FDA 进一步区分了单个 α-氨基酸的化学属性与 α-氨基酸聚合物链的结构要求。FDA 认为,γ-谷氨酸虽然属于 α-氨基酸,但在 Retatrutide 分子中,它通过异肽键与非 α-氨基酸 ADO 相连,因此没有参与形成符合监管定义的 α-氨基酸链。FDA 还指出,单独一个 α-氨基酸不能构成一条 α-氨基酸链,因此该 γ-谷氨酸不能与39个主链残基累计计算。
对于 ADO(图3中红色部分),FDA 同样作出了明确判断。ADO 分子同时含有氨基和羧基,符合广义氨基酸的化学定义,但其氨基与羧基之间由多个碳原子和氧原子隔开,不符合 α-氨基酸的结构要求。因此,ADO 不能计入蛋白质的 α-氨基酸数量。
这意味着,即使承认 γ-谷氨酸属于 α-氨基酸,Retatrutide 仍不满足 FDA 对蛋白质长度的要求。按照 FDA 最新的解释,该分子只有39个构成连续 α-氨基酸聚合物链的残基,而 ADO 和 γ-谷氨酸构成的侧链连接单元不能增加这一计数。

图3. Retatrutide 脂肪侧链 g-谷氨酸结构拆解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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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FDA 在此次决定中还援引了礼来自己的另一款药物 Tirzepatide 作为先例。Tirzepatide 同样具有39个 α-氨基酸组成的主链,侧链包含两个 ADO 单元和一个 γ-谷氨酸单元。礼来此前通过 NDA 申报该药,并在2023年的产品说明书中将其描述为39个氨基酸的多肽,而将 ADO 和 γ-谷氨酸归入侧链连接基团。FDA 认为,这一先例进一步支持其对 Retatrutide 的分类判断。
NDA 与 BLA 路径,同出异名还是利害悬殊?
① 上市申请的法律基础与审评要求
NDA 与 BLA 分别依据美国《联邦食品、药品和化妆品法》第505条和《公共卫生服务法》第351(a)条进行审评。两者均要求充分证明产品的安全性、有效性及质量可控性,但 BLA 还明确涉及生物制品的纯度、效力及生产设施要求。对于 Retatrutide 这样的化学合成多肽,两种路径在核心临床证据和质量评价方面具有较大共通性,监管分类的差异主要体现在法律适用、具体申报要求以及上市后的市场保护和竞争机制。
② CMC 要求
对于化学合成多肽,NDA 与 BLA 在 CMC 方面的基本要求具有高度共通性,均需充分确证分子结构,控制工艺相关杂质和降解产物,并通过工艺验证及质量控制保证批次一致性。BLA 可能涉及额外的产品效力、结构功能关系及工艺可比性要求,但这些要求应根据具体分子的复杂性和质量风险确定。对于采用相同化学合成工艺生产的多肽,监管分类的改变并不必然导致 CMC 技术要求发生实质性变化。
③ 仿制药
NDA 与 BLA 在后续竞争产品的监管路径上存在明显差异。NDA 获批药物的仿制品通常通过简略新药申请(ANDA)上市,需要证明活性成分一致性和生物等效性;BLA 获批产品的后续竞争者则通常依据《公共卫生服务法》第351(k)条申请生物类似药许可,需要证明与参比产品高度相似,且不存在具有临床意义的安全性、纯度和效力差异。两种路径还分别适用 Hatch-Waxman 和《生物制品价格竞争与创新法案》(BPCIA)规定的专利争议解决机制。此外,符合条件的仿制药可以获得治疗等效性认定,而生物类似药通常需要获得可互换性认定,才能依据州法律进行药房自动替代。这些制度差异直接影响后续产品的开发成本、上市时间和市场竞争格局。
④ 市场独占期
在美国,符合新化学实体(NCE)条件并通过 NDA 获批的药物,通常可获得5年监管独占期。在这一期间,FDA 原则上不得接受依赖该原研药批准信息的相关 ANDA 或505(b)(2)申请;如果申请包含符合条件的专利无效或不侵权挑战,则可以在批准满4年时提交。
对于符合条件、首次获得许可的参考生物制品,第351(k)条规定了12年的参考产品独占期。FDA 在首次许可后的4年内不得接受引用该产品的351(k)申请,相关生物类似药的批准生效时间原则上不得早于首次许可后的12年。
表1. 美国 NDA 与 BLA 审批路径下的监管独占及市场竞争制度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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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明确,12年独占期并不意味着原研企业能够在12年内排除所有竞争。这一保护主要限制依赖参比生物制品的351(k)申请,不必然阻止竞争者通过独立完整的351(a)申请寻求许可。同样,NDA 的5年独占期届满也不代表仿制药一定能够立即上市,相关专利和其他法定保护可能继续发挥作用。
但是,对于一个预计拥有巨大商业规模的创新药,5年与12年的监管独占期差异,仍然足以构成重要的资产价值因素。尤其是在相关核心专利保护不足以覆盖全部商业生命周期时,独占期能够提供相对明确的监管保护。
⑤ Medicare 药价谈判
除了仿制竞争,美国联邦医疗保险(Medicare)药价谈判制度也使 NDA 与 BLA 的分类具有额外的经济意义。
根据2022年《通胀削减法案》(IRA)建立的药价谈判制度,符合其他条件的单一来源药品,在 NDA 获批至少7年后可以进入谈判药物选择范围;生物制品则要求自 BLA 首次许可至少经过11年。由于药物选择与谈判价格正式生效之间存在时间间隔,通常表现为传统药品最早在批准约9年后、生物制品约13年后适用谈判价格。
这一差别需要与前述5年和12年的独占期区别开来。市场独占期限制特定后续竞争产品的申报或批准,而 Medicare 药价谈判影响符合条件的药物在联邦医疗保险体系下的支付价格。两套制度涉及不同的法律目标,也具有不同的经济作用。
表2. 美国 NDA 与 BLA 审批路径下的监管独占期及 Medicare 药价谈判时间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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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美国政府曾提出推动国会调整小分子药物与生物制品在药价谈判中的差别待遇。2026年6月,美国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CMS)又提出药价谈判制度的实施规则修订。不过从目前来看,上述药物分类对应的7年和11年选择资格门槛仍是现行制度的基础。
如果 Retatrutide 通过 BLA 上市,并符合相关资格,其进入 Medicare 药价谈判的时间可能比 NDA 路径延后约4年。对于覆盖大量患者的慢性疾病治疗药物,这种时间差异可能具有重要经济价值。不过,能否最终进入谈判,还取决于 Medicare 支出规模、市场竞争状况及其他法定条件。
Retatrutide 的商业价值和对多肽监管规则的影响
Retatrutide 的商业潜力进一步放大了这场监管争议的经济影响。该药同时激动 GLP-1、GIP 和胰高血糖素受体,III期临床研究已显示出超过20%的减重效果。
2026年10月28日,礼来公布了 Retatrutide 与司美格鲁肽2 mg 头对头 III 期研究的主要结果。在80周时,Retatrutide 12 mg 组平均体重下降20.9%,司美格鲁肽组下降9.4%;两组糖化血红蛋白分别下降2.2%和1.8%。这一结果进一步显示了 Retatrutide 在肥胖和2型糖尿病治疗领域的竞争潜力。
根据 Clarivate 的预测,其2031年销售额可能达到300亿美元。对于如此规模的产品,NDA 与 BLA 之间7年的法定独占期差异,以及 Medicare 药价谈判时间的不同安排,都可能产生巨大的经济影响。礼来坚持争取 BLA 资格,其中一个重要的商业考虑便是监管分类可能显著影响 Retatrutide 的长期市场保护和资产价值。
① 40个氨基酸的界限是否仍具有科学合理性?
FDA 以超过40个氨基酸作为蛋白质的监管界限,为产品分类提供了明确标准,但这一数量门槛并不必然反映分子的实际复杂程度。现代合成多肽广泛采用非天然氨基酸、脂肪酸修饰、环化及支链结构,其理化性质、药代动力学特征和质量风险难以仅凭残基数量判断。Retatrutide 的争议正体现了这一局限:侧链连接单元的化学属性和残基计数方式,可能直接决定产品的监管身份。因此,现有分类标准如何适应复杂合成多肽的发展,值得监管机构进一步审视。
② 对多肽创新与仿制药产业的影响
Retatrutide 案件提示多肽研发企业,应在早期开发阶段充分评估复杂分子结构对监管分类的影响,尤其是非天然氨基酸、多链结构及特殊连接单元的认定问题。对于创新药企业,提前明确 NDA 或 BLA 申报路径,有助于降低后期监管不确定性;对于仿制药企业,原研产品的监管身份则直接影响项目立项、开发路径及市场进入时机。
FDA 此次重新审查还表明,采用相似化学修饰策略的多肽,其监管分类需要同时考虑残基本身的化学属性及其在聚合物结构中的连接方式。对于通过侧链引入氨基酸或非天然连接单元的产品,仅依据分子中含氨基和羧基的结构单元总数判断是否符合蛋白质定义,可能与 FDA 的监管解释产生分歧。
随着复杂合成多肽不断增加,监管分类可能成为影响多肽研发投资、产品估值和产业竞争的重要因素。
③ 监管规则的影响
Retatrutide 诉讼的最终结果,可能影响 FDA 对复杂合成多肽的监管分类。争议的关键在于,未达到蛋白质氨基酸数量门槛的产品,能否依据分子结构及其他特征被认定为“类似蛋白质的产品”。FDA 已在2026年10月的重新审查中明确其立场:对于不符合蛋白质监管定义的产品,要获得“类似蛋白质的产品”认定,仍必须具有超过40个 α-氨基酸的聚合物链及明确序列等关键特征。换言之,在 FDA 目前的解释下,低于这一数量门槛的合成多肽,不能仅凭复杂的侧链结构或与蛋白质相似的功能特征获得 BLA 资格。不过,这一解释目前仍是 FDA 的行政决定,第七巡回上诉法院尚未就相关争议作出最终裁决。法院是否支持 FDA 对蛋白质定义的解释,以及这一解释对“类似蛋白质的产品”范围的限制,仍将影响此后复杂合成多肽的监管分类。
这一案件也引发了更广泛的监管问题:当少数残基或连接单元的差异可能导致显著不同的市场独占期和竞争规则时,现有分类制度如何兼顾科学合理性、创新激励与市场公平竞争。
参考来源
1.Eli Lilly and Company v. Robert Kennedy, Jr. Court of Appeals for the Seventh Circuit, Case No. 26-1301. Tracelaw. 01. 04.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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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Eli Lilly and Company v. Becerra et al., Order on Cross-Motions for Summary Judgment. United States District Court, Southern District of Indiana. 30. 09. 2025.
4.New Chemical Entity Exclusivity Determinations for Certain Fixed-Combination Drug Products. U.S.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 2014.
5.Background Information: List of Licensed Biological Products with Reference Product Exclusivity and Biosimilarity or Interchangeability Evaluations. U.S.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
6.Medicare Drug Price Negotiation Program: Final Guidance for Initial Price Applicability Year 2028. Centers for Medicare & Medicaid Services. 30. 09. 2025.
7.Issues Remanded to FDA: Eli Lilly and Co. v. Robert F. Kennedy, Jr. et al. U.S.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 02. 1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