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很多生物多样性-生态系统功能关系(biodiversity-ecosystem functioning, BEF)的研究,常集中在单一营养级(single trophic level),例如植物种类越多,初级生产力是否越高。这类研究很重要,但真实生态系统通常有 2到6个营养级(trophic levels)。植物、碎屑、植食者、捕食者、顶级捕食者共同构成一个多层结构。
这项研究的突破点,是不再把生态系统简化成“物种清单”,而是把物种之间的取食关系放回分析框架中。研究人员整合了 318张食物网,其中包括 144,020条相互作用关系 和 15,521个种群节点。这些食物网来自四类生态系统:海洋 131张,湖泊 48张,溪流 74张,土壤 65张。
研究关注两个关键功能:一是 初级消费(primary consumption),也就是从初级生产者和碎屑流向消费者的能量;二是 捕食(predation),也就是从消费者流向更高营养级消费者的能量。换句话说,研究人员没有只问“有多少物种”,而是进一步问:能量是否真正沿着食物网流动起来?
结果相当清晰。跨生态系统分析显示,分类单元丰富度(taxon richness)与初级消费和捕食都呈显著正相关。初级消费的线性混合效应模型系数为 β = 0.85 ± 0.11,P < 0.001;捕食的系数更高,为 β = 1.89 ± 0.20,P < 0.001。
这个结果并不是简单因为“个体更多”。研究人员进一步控制消费者密度(consumer density)后,正相关仍然存在:初级消费为 β = 0.95 ± 0.10,P < 0.001,次级消费为 β = 1.77 ± 0.02,P < 0.001。这提示我们,生态系统功能增强不只是“生物量堆起来”的结果,而与食物网结构本身有关。
关键数据
最直观的数据来自物种丰富度跨度。318张食物网中,分类单元丰富度从加拿大东部潮间带岩池的 10个分类单元,到德国中部森林土壤的 159个分类单元。在这个范围内,模型预测初级消费增加 1,875 J day⁻¹ m⁻²,相当于 1,297% 的增长;捕食增加 375 J day⁻¹ m⁻²,相当于 7,050% 的增长。
为什么捕食功能的相对增幅远高于初级消费?这恰恰是该研究最值得思考的部分。多样性增加并不是平均地增强所有功能,而是对高营养级功能产生了更强影响。
研究人员提出两个机制:垂直多样性(vertical diversity)和营养互补性(trophic complementarity)。
垂直多样性可以简单理解为食物网是否包含更高营养级。一个只有植物和植食者的系统,与一个还包含捕食者、顶级捕食者的系统,功能后果并不一样。研究中使用最大营养级(maximum trophic level)来表征这一维度。
结构方程模型(structural equation model, SEM)显示,分类单元丰富度与最大营养级之间存在正向路径,最大营养级又与捕食能量流相关。模型对初级消费的解释度达到 R² = 0.74,对捕食的解释度为 R² = 0.60,对最大营养级的解释度为 R² = 0.69。这意味着,物种越多,食物网越可能“向上延伸”,而高营养级结构的存在,会显著改变捕食功能。
这也是为什么保护生物多样性不能只看物种数。一个系统看似还保留了不少物种,但如果高营养级捕食者首先消失,食物网可能已经发生营养级降阶(trophic downgrading)。生态系统还“有生物”,但调控能力已经变弱。
这项研究中最有警示性的结果,与捕食者有关。研究人员发现,捕食能量流随分类单元丰富度呈超线性增长(superlinear scaling)。这意味着,物种丧失对捕食功能的影响可能不是线性的。
该研究提出一个模型推断:在本世纪末悲观情景下,如果生物多样性下降 50%,生态系统可能面临捕食率约 4倍下降。这不是对每个具体生态系统的精确预测,而是基于该研究模型关系的风险提示。
为什么捕食功能如此敏感?因为捕食者往往位于较高营养级,数量较少,体型较大,生活史更慢,对环境干扰也更敏感。当它们消失时,失去的不只是一个物种,而是一类关键功能:自然生物控制(biological control)、维持低营养级多样性、调节生态系统稳定性(ecosystem stability)。
但这里也不能简单说“捕食越强越稳定”。研究发现,捕食者对猎物的单位个体取食率越高,食物网局部稳定性可能下降;不过,在更复杂的自然食物网中,这种稳定性下降总体较弱。原因可能在于,真实生态系统还存在能量通道不对称(energy channel asymmetry)、弱相互作用(weak interactions)、杂食性(omnivory)等缓冲机制。
这给我们的启发是:生态系统稳定性不是靠单一因素支撑,而是多种结构属性共同作用的结果。
第二个机制是营养互补性(trophic complementarity)。它衡量的是消费者之间取食对象的差异程度。如果多个捕食者都吃同一种猎物,功能上高度重叠;如果不同捕食者利用不同资源,整个食物网的资源利用效率可能更高。
研究中,营养互补性取值范围为 0到1,其中 1表示消费者之间资源利用完全不重叠。结果显示,捕食者营养互补性可以增强捕食能量流,尤其在淡水生态系统中更明显。研究明确指出,在溪流和湖泊这两类淡水生态系统里,捕食者营养互补性对捕食功能有强影响。
这说明,“有多少捕食者”不是唯一问题,“捕食者之间是否功能互补”同样重要。两个物种如果生态位高度重叠,那么其中一个消失时,另一个可能部分补偿;但如果某个物种承担独特取食路径,它的消失就可能切断某条能量通道。
这项研究有一个很好的克制点:它没有把所有生态系统强行解释成同一种机制。
在8个双变量BEF模型中,7个显示分类单元丰富度对初级消费或捕食有正效应;在控制消费者密度后,仍有 5个模型保持显著正效应。总体方向一致,但机制存在生态系统差异。
例如,在海洋、土壤和湖泊食物网中,最大营养级对多样性—捕食关系的调节作用较强。湖泊生态系统中,模型还提示可能存在营养级联效应(trophic cascade):更高的最大营养级可能降低初级消费率。这与湖泊生态系统中营养级联较强的既有认识一致,但文章也提醒,这一推断存在不确定性,不能过度解释为直接因果。
土壤食物网则显示较高的最大营养级,可能与分解者(decomposers)额外构成的营养层级有关。海洋系统虽然复杂性变化范围较大,但研究没有观察到营养互补性对功能的明显影响,可能是因为初级生产力的广泛变化掩盖了食物网复杂性的调节效应。
这提醒我们:生态学不能只追求一个统一答案。相同的多样性下降,在湖泊、海洋、土壤和溪流中,可能通过不同路径影响生态功能。
它改变的不是“生物多样性重要”这个结论,而是解释框架。
以前我们常说,物种越多,生态系统越稳、功能越强。这句话方向上大体成立,但不够精确。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物种丰富度通过改变食物网的垂直结构和营养互补性,进而影响能量流动和生态系统功能。
这一区分非常重要。因为保护策略如果只盯着物种数量,可能会低估高营养级物种和功能独特物种的价值。一个生态系统失去顶级捕食者后,即使物种总数下降不大,其捕食调控、生物控制和稳定性维持功能也可能明显受损。
这项研究的证据强在规模和跨生态系统比较,但它仍然主要基于已有食物网数据和统计模型。结构方程模型可以支持路径假设,但不能完全替代操纵实验中的因果验证。
研究本身也指出,仍存在未解释的功能变异。食物网连通度(connectance)和平均杂食性(trophic omnivory)加入模型后,并没有显著提高对初级消费或捕食变异的解释比例。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因素永远不重要,而是说明在该数据框架下,它们不是主要解释变量。
另一个限制是食物网数据标准不一致。不同研究在基础资源分类分辨率、采样强度、营养连接判定方式上存在差异。文章特别提到,未能检测到食物网复杂性对初级消费的更强影响,可能与浮游植物、细菌等基础资源的分类分辨率较低有关。
这项研究最后留给我们的,不是一个简单口号,而是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当我们说保护生物多样性时,究竟是在保护物种数量,还是在保护生态系统中那些维持能量流动的关系?
如果只剩下一串物种名录,而取食关系被削弱,顶级捕食者消失,功能互补性下降,那么生态系统可能仍然“看起来丰富”,却已经失去部分运行能力。
生物多样性的价值,不只在于有多少生命形式存在,也在于它们如何彼此连接。食物网复杂性让生态系统不仅“有成员”,而且“能运转”。这也许是这项研究最值得关注的地方。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