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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ure Biotechnology | 多能性不只有“时间轴”:研究发现决定干细胞命运的另一条“空间轴”

来源:生物探索 发表时间:2026-08-11 阅读:0
近日,Nature Biotechnology的研究报道“Reversible epiblast regionalization determines differentiation potential of human pluripotent stem cells”,把这个问题指向了一个更隐蔽的层面。研究人员发现,一些分化能力受损的hPSC并没有丢失经典多能性,而是提前获得了类似后部上胚层(posterior epiblast)的区域身份;这种变化与发育基因位点的双价染色质(bivalent chromatin)异常有关,而且可以被逆转。

多能性标志都在,为什么命运已经不同?

研究人员首先利用非引导性脑类器官(unguided cerebral organoid)作为一个“压力测试”。

这种体系利用的是一个经典发育特征:在缺少特定外源模式化信号时,上胚层具有向神经方向分化的倾向。因此,如果一条hPSC连这种默认神经分化都无法顺利完成,就可能意味着它在正式分化之前已经存在某种内在偏差。

研究人员比较了能够稳定产生前部神经组织的5条“competent”细胞系和6条主要产生非脑组织的“noncompetent”细胞系。一个很值得注意的结果是:尽管分化能力截然不同,这些hiPSC仍然表现出预期的多能性相关基因表达。换句话说,仅看经典多能性标志,很难提前发现谁会在之后的分化中“跑偏”。

但起始细胞的转录组已经透露了答案。noncompetent细胞中,与胚胎模式形成(embryonic patterning)和后部结构发育有关的基因更活跃。它们看起来仍处于多能状态,内部却已经带上了偏后部、偏尾侧(caudal)的分子特征。

这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我们平时检测的“多能性”,是否只能告诉我们细胞尚未退出多能状态,却没有告诉我们它已经悄悄偏向了哪个发育方向?

WNT很可疑,但把WNT关掉并不总能救回来

胚胎前后轴(antero-posterior axis, A-P axis)的建立与WNT信号密切相关。

研究中,noncompetent细胞的WNT3、WNT5A、WNT5B表达总体偏高,6条noncompetent细胞系中有5条还表现出MIXL1、HHEX等WNT靶基因升高。于是,一个很自然的解释是:是不是WNT信号过强,把这些细胞提前推向了后部命运?

研究人员用泛WNT抑制剂IWP2连续处理两条noncompetent细胞系8个传代。

结果出现了明显分化。

在burb1细胞系中,处理后脑类器官的SOX2阳性面积从2.75%提高到55.91%P=0.0022,神经分化能力明显改善。

但在另一条sojd3细胞系中,同样的处理几乎没有效果:SOX2阳性面积由4.44%变为0.31%P=0.7619

这意味着,“当前WNT信号太强”只能解释部分现象。对另一些细胞而言,即使把信号关掉,过去形成的状态依然存在。

问题由此发生了变化:重要的也许不只是细胞现在接收什么信号,还包括细胞是否保留了过去信号留下的表观遗传记忆

信号消失之后,细胞为什么还记得?

研究人员于是转向染色质。

ATAC-seq显示,不同细胞系的全局染色质可及性(chromatin accessibility)其实相当接近,在转录起始位点附近±5 kb区域甚至几乎没有整体差异。

但如果只观察发生差异的调控区域,情况就不同了。noncompetent细胞中,更开放的区域富集HOX、FOX和SOX等与器官发育及组织分化有关的转录因子结合基序。也就是说,改变并不是“整个基因组全部打开或关闭”,而是集中发生在一批与发育决定有关的调控位点。

然而,还有一个问题。

启动子开放程度与基因表达变化的相关性并不好。这意味着仅仅知道某段DNA“能不能被访问”,仍不足以解释这些细胞为什么提前启动后部发育程序。研究人员继续向更深一层追踪,最后把焦点放到了双价染色质

同时带着“激活”和“抑制”标记,反而是多能性的关键

许多关键发育基因在多能干细胞中处于一种特殊状态:启动子同时携带H3K4me3H3K27me3

H3K4me3通常与转录活跃相关,而H3K27me3通常与转录抑制相关。这种双价状态不是简单的“打开”或“关闭”,而是使发育基因保持poised state——准备就绪、但暂不启动

这恰恰适合多能干细胞。

它们需要保留未来进入多种命运的可能,又不能在尚未收到明确发育信号时提前启动某一套程序。

研究发现,noncompetent细胞的问题主要出现在H3K27me3这一侧。研究人员鉴定出302个双价基因:与competent参照相比,它们在所有noncompetent细胞中都表现出H3K27me3降低。这些基因明显富集于体节发生(somitogenesis)和中胚层发育(mesoderm development)等后部发育过程。

重要的是,这并不是全基因组H3K27me3普遍减少。绝大多数双价启动子并未发生同样的改变。这更像是一批特定发育基因失去了原本压住它们的“刹车”,于是提前表达。

而DNA甲基化并没有表现出相应改变。研究因此把问题进一步缩小到了一个更具体的层面:决定这些细胞分化能力的关键变量,可能不是DNA甲基化,而是特定发育位点H3K27me3与H3K4me3之间的平衡。

与其继续调整分化配方,不如先把起始状态“拨回来”

如果这种异常属于表观遗传状态,那么它是否可逆?

研究人员为此开发了一套化学染色质恢复(chemical chromatin restoration, CHR)方案。它的目标不是直接要求细胞变成神经元,而是把noncompetent细胞的染色质和转录状态恢复到更接近未承诺的前部上胚层样状态(uncommitted anterior epiblast-like state)

结果很明显。

在脑类器官中,burb1经过CHR后,SOX2阳性面积由2.75%升至66.71%;fiaj1由0.08%升至64.14%;sojd3由4.44%升至60.72%,三条原本分化能力受损的细胞系均出现显著改善。

更重要的是,原本就具有良好分化能力的hehd1并没有因此得到额外“强化”:CHR前后SOX2阳性面积分别为74.63%和65.56%,差异不显著。

这提示CHR更像是在纠正异常的起始状态,而不是简单提高所有细胞的神经分化效率。

如果只是“救回脑”,还不能说明多能性恢复了

于是研究人员做了更严格的检验:把这些细胞拿去进行其他胚层的分化。

结果并不局限于神经系统。

在肾类器官中,sojd3的PAX8阳性面积从0.74%升至42.68%,P=0.0003;HNF1B从9.87%提高到47.74%,P=0.0006。

在肠道分化中,同一细胞系的SOX17阳性面积由0.09%升到3.70%,VLN1由3.98%升至26.55%;更明显的是,CDX2由0.41%升至14.21%,CDH1由6.82%升至39.74%,后二者均达到P<0.0001

因此,CHR带来的并不是单一神经谱系的补救,而是同时改善了与外胚层(ectoderm)、中胚层(mesoderm)和内胚层(endoderm)相关的分化能力。

这个结果反过来支持了研究的核心判断:所谓“competency”,并不是更偏爱某一种命运,而是尚未被某一种区域化身份过早限制的状态

多能性或许不仅有“时间轴”,还有一条“空间轴”

我们通常用naïve、formative和primed来描述多能性的不同阶段,本质上是一条发育时间轴。

这项研究提出,至少对于primed hPSC而言,还可能存在另一条重要坐标——胚胎前后方向的空间轴

研究人员把这些细胞与人干细胞胚胎模型(stem cell embryo model, SEM)的转录组进行比较。CHR后在burb1、fiaj1和sojd3中共同下降的252个转录本,在人胚胎模型的后部上胚层中恰恰更加丰富;整体转录组分析也显示,noncompetent细胞更接近posterior epiblast,而CHR处理后的细胞重新靠近anterior epiblast-like状态。

于是,一个颇具启发性的模型出现了:

一条细胞可以仍然表达完整的多能性标志,却已经在“前—后”这条空间轴上发生移动。它还没有正式分化成某个胚层,却已经缩小了未来可以高效选择的命运范围。

研究人员因此提出,多能性谱系可能同时具有时间维度和空间维度

如果这一框架能在更多细胞系和更多分化体系中得到验证,未来评估一条hPSC时,也许不能只问一句“它还是不是多能干细胞”,还需要问:

它现在处于哪一种区域化的多能状态?

这项研究很有启发性,但CHR还不是一瓶通用“修复液”

研究已经证明,CHR可以在burb1、fiaj1和sojd3三条noncompetent hiPSC中恢复多谱系分化能力。sojd3在CHR后继续于含IWP2的体系中培养至少37个传代,仍然保持competent转录组、脑类器官形成能力以及多数位点的双价染色质状态。

但研究也留下了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fiaj1在CHR后出现了新的20q11.2扩增。作者指出,20q11.2本身就是hPSC长期培养中已知的适应性变异热点,因此倾向认为这次异常是在培养过程中被选择出来,而不是CHR直接诱导。这个解释有依据,但不能等同于已经排除了CHR相关的遗传稳定性风险

此外,CHR本身是一个多小分子、分阶段的处理体系,而且长期维持恢复后的状态仍伴随着WNT抑制。因此,目前更稳妥的结论是:这项工作证明了某些hPSC分化偏差具有可逆的表观遗传基础,但还没有证明CHR已经是适用于所有细胞系的标准化解决方案。作者自己也强调,持续效果是在维持WNT抑制的条件下观察到的。

这项研究值得关注的,或许不是某一种小分子组合,而是它改变了我们观察“多能性”的方式。

细胞命运的偏差,可能在形态正常、经典多能性标志也正常时就已经发生。

而决定这种偏差的,也未必是永久写进DNA序列的变化。它可能隐藏在几个关键发育基因上,以H3K27me3和H3K4me3的组合保存下来,成为一种能够跨越多次细胞分裂的“发育记忆”。

对于类器官、疾病模型和再生医学来说,这带来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当一次分化反复失败时,我们究竟应该继续优化后面的“分化配方”,还是先回头检查——起始细胞是否早已站在了一个不利的发育位置上?

 

 

参考文献

 
Sutcliffe MA, Wong E, Wingett SW, Morris CAJ, Stachelscheid H, Schoenfelder S, Lancaster MA. Reversible epiblast regionalization determines differentiation potential of human pluripotent stem cells. Nat Biotechnol. 2026 Aug 7. doi: 10.1038/s41587-026-03254-6.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25679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