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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ure Medicine | 抑郁症为何会改变记忆与情绪?新研究从成人海马神经发生找到新线索

来源:生物探索 发表时间:2026-08-26 阅读:0
答案也许不只藏在血清素等神经递质中,还可能涉及大脑如何持续更新自身。
近日,Nature Medicine的研究报道“Dysregulated adult hippocampal neurogenesis in 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s” ,将目光投向与学习、记忆和情绪密切相关的海马(hippocampus)。研究人员整合近50万个细胞核的转录组与染色质数据、空间转录组和蛋白质组,发现重度抑郁障碍(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MDD)患者的成人海马神经发生(adult hippocampal neurogenesis,AHN)并没有简单“消失”,而更像是在发育过程中出现了停滞。
这个区别,可能比“神经元变少了”重要得多。

成人大脑还会产生新神经元吗?这项研究先碰到了一个长期争议

海马中的齿状回(dentate gyrus,DG)长期被认为是成年大脑中仍可能保留神经发生能力的重要区域。这里的颗粒下区(subgranular zone,SGZ)可能存在神经干细胞(neural stem cell,NSC),它们经过增殖、分化和成熟,最终形成新的颗粒细胞(granule cell,GC)。

动物研究已经反复提示,成人海马神经发生参与模式分离(pattern separation)、学习以及记忆更新。但问题在于:成年人的海马到底还保留多少神经发生,以及这些细胞是否具有临床意义,一直存在争议。

这项研究的一个重要特点,是没有只依靠某一个经典标志物寻找“新生神经元”。

研究共纳入123名脑组织供者,其中68名为无精神疾病对照,55名患有MDD。两组平均年龄分别为46.8岁和47.6岁,并无显著差异。为了减少药物等因素对脑组织分子状态的干扰,纳入标准要求死亡时血液和脑组织精神药物毒理检测阴性,死亡前3个月没有使用精神类药物——苯二氮䓬类药物除外,同时排除了物质和酒精使用障碍。

在最核心的单核多组学分析中,质量控制后保留了19名对照和11名MDD供者的样本,共获得 495,037个细胞核

研究人员随后利用单核RNA与染色质开放性联合测序(single-nucleus Multiome sequencing,snMultiome-seq),同时读取RNA表达和ATAC信号,并结合空间转录组(spatial transcriptomics)、Xenium原位分析、RNAscope、免疫组织化学以及蛋白质组学进行验证。

最终,在成人海马中识别出了 31个细胞群

这意味着研究关注的不再只是“某个基因在抑郁症中升高还是降低”,而是进一步追问:究竟是哪一种细胞,在海马的什么位置、处于什么发育阶段时发生了改变?

从干细胞到成熟神经元:一条此前很难在人脑中看清的发育轨迹出现了

对颗粒细胞和星形胶质细胞进一步聚类后,研究人员解析出了一条连续的神经发生轨迹。

起点包括偏静息状态的神经干细胞NSCa,以及更加活跃、具有增殖特征的NSCb。随后依次出现中间神经祖细胞(intermediate neural progenitor,INP)、神经母细胞(neuroblast,NB)、未成熟颗粒细胞(immature granule cell,ImGC),最终向成熟颗粒细胞发展。

这些细胞并不是仅凭聚类算法“命名”出来的。

例如,NSCa富集SOX2和PAX6;NSCb表达NES和ASCL1;INP表达NEUROD6、TUBB3和STMN2;NB出现DCX、RELN和CALB2;随后未成熟颗粒细胞进一步表达PROX1、NEUROD1、STMN1等神经元分化和成熟相关分子。

拟时序分析(pseudotime analysis)进一步显示,从NSC到INP、NB、ImGC,再到成熟GC,祖细胞标志逐渐下降,而神经元分化和成熟标志逐步升高。

空间证据也与这一轨迹相符。研究人员利用RNA velocity观察到,从SGZ相关区域向颗粒细胞层(granule cell layer,GCL)存在具有方向性的转录变化轨迹。

更重要的是,在组织中可以直接检测到这些分子:NSC和NB相关RNA主要出现在SGZ,而部分未成熟颗粒细胞标志则出现在GCL。

研究还发现一个很值得注意的技术细节:表达DCX RNA的细胞数量大约是表达doublecortin蛋白细胞的10倍。

这提醒我们,在神经发生研究中,“检测到某段RNA”与“存在相应功能蛋白”并不是同一件事。也正因为如此,这项研究同时使用RNA、蛋白和空间信息进行交叉验证,比单独依赖一种标志物更有说服力。

抑郁症的问题,不是神经干细胞“没有了”

当研究人员把MDD与对照组放在这条神经发生轨迹上比较时,一个关键变化出现了:

MDD海马中NSCa更多,而神经母细胞NB更少。

换句话说,早期的干细胞样细胞仍然存在,但向后续神经元阶段推进的效率下降了。

这与“神经干细胞被耗尽”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学情形。

组织学验证得到的结果与此一致。MDD组SGZ中表达nestin和Ki67蛋白的细胞减少;同时,表达DCX/TUBB3 RNA以及doublecortin蛋白的细胞也更少。这些结果共同指向:从神经干细胞激活、增殖,到形成神经母细胞的过程出现障碍。

值得注意的是,另一类未成熟颗粒细胞ImGC2的比例并没有明显下降。

因此,更准确的描述并不是“抑郁症患者停止产生神经元”,而是:

成人海马神经发生的不同阶段受影响并不一致,其中较明显的问题发生在早期祖细胞向神经母细胞推进的过程中。

这也是该研究使用“halted neurogenesis”而不是简单“loss of neurogenesis”的关键所在。

神经发生为什么停下来?最早出现的异常之一来自免疫和应激信号

找到发育停滞的位置之后,下一个问题自然是:是什么让这条轨迹变慢了?

在NSCa、NSCb和INP等早期神经发生阶段,MDD组出现了明显增强的 干扰素信号(interferon signaling)

一个富集干扰素相关通路的基因模块在MDD早期神经祖细胞中表达升高,其中包括EIF2AK2、IFIT3、HERC6和NRIR等基因。

与此同时,中间神经祖细胞还出现了一组与神经发生方向相反的变化。

NELL1、POSTN和与细胞外基质调控有关的分子表达降低,而SOX9表达升高。SOX9能够促进胶质细胞命运、抑制神经元分化,因此这一变化与“神经发生向前推进受阻”的模型是一致的。

到了神经母细胞阶段,DCX和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brain-derived neurotrophic factor,BDNF)进一步降低。

也就是说,这里看到的并不是某一个“抑郁症基因”出了问题,而是多个方向同时偏移:免疫信号升高、细胞应激增强、分化程序延迟、神经营养支持下降。

这可能也是理解MDD复杂性的一个重要入口。

当新生神经元受阻,成熟的海马记忆回路也没有置身事外

如果异常只存在于少量神经祖细胞中,它是否足以解释复杂的抑郁症表型?

研究给出的答案是:异常远远不止神经发生。

在成熟海马细胞中,变化最明显的是一个表达PENK的GABA能抑制性神经元群InN5.PENK,其MDD相关差异表达基因达到 566个;GC1颗粒细胞有 378个,一个CA区兴奋性神经元亚群则有 147个

多个神经递质系统同时受到影响。

在5-羟色胺(serotonin)系统中,与神经发生相关的HTR4、HTR7下降,HTR1E也降低;多个空间区域中的HTR2A和HTR2C减少,而InN5.PENK中的HTR1D升高。

谷氨酸系统的变化更加广泛。

AMPA、NMDA以及代谢型谷氨酸受体在NSC、INP、NB、ImGC以及成熟颗粒细胞等多个细胞群中下调。而这些受体正处在突触可塑性(synaptic plasticity)、长期增强(long-term potentiation,LTP)以及兴奋–抑制平衡(excitatory–inhibitory balance)的核心位置。

因此,这项研究并没有否定经典的神经递质异常模型,而是把它放进了一个更大的框架:

MDD可能同时涉及神经发生受阻、突触可塑性下降、神经递质异常、细胞运输障碍、代谢能力改变以及神经炎症。

血清素变化只是这张网络中的一部分。

297个蛋白和102个开放染色质区域,把异常一直追到了调控层

RNA表达变化并不一定会变成蛋白变化。

因此,研究人员又对12名MDD和12名对照供者的海马进行了蛋白质组分析。在最终用于分析的1,131种蛋白中,检测到 297种差异表达蛋白(differentially expressed proteins,DEPs)

例如,与钙稳态、突触可塑性和记忆有关的calbindin降低;同时,细胞内运输、线粒体功能、神经发育和突触功能相关的一批蛋白也发生变化。

研究进一步把视线推到了染色质层面。

MDD不同细胞类型中一共发现 102个差异开放染色质区域(differentially accessible regions,DARs),分布于启动子、内含子以及远端调控区域。

其中,KLF15以及多种Krüppel-like factor(KLF)转录因子值得关注。这类转录因子对糖皮质激素和应激信号敏感,而且其结合变化与HPCAL1、KRAS、CAMKV、RAB6B、HOMER1等突触、细胞运输和神经可塑性相关基因的表达变化存在对应关系。

一个颇有启发性的背景数据是:MDD组死亡前6个月的近期应激评分平均为 2.4,对照组为 1.8,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

于是,一个值得进一步验证的模型出现了:持续应激可能通过转录因子和染色质状态改变细胞的基因调控程序,再逐渐影响神经发生、突触结构以及海马回路功能。

但这里必须强调一个词——可能

这项研究观察到的是关联,而不是从压力到表观遗传改变再到抑郁症的因果链。

看到“神经发生停滞”,并不等于找到了一种新的抗抑郁疗法

到这里,很容易产生一个直觉:既然MDD存在神经发生受阻,那么促进神经发生是否就能治疗抑郁症?

目前还不能这样推断。

首先,这是一项尸检横断面研究。研究人员看到的是疾病终末状态下的分子差异,无法确定这些变化究竟发生在疾病之前、疾病过程中,还是长期抑郁状态造成的结果。

第二个问题更加重要。

55名MDD供者中,40人死于自杀,占72.7%,而对照组没有自杀死亡者。因此,目前无法完全区分哪些分子异常来自MDD本身,哪些可能与自杀相关的生物学过程有关。

第三,在NSC、INP和NB这类数量较少的细胞中,为了降低漏掉真实信号的风险,部分差异表达分析采用P<0.05和较大的表达变化阈值,而没有进行常规的多重比较校正。因此,相比某一个具体低丰度细胞中的单基因结果,来自单细胞、空间、蛋白和组织学多层证据共同指向的方向性结论更值得关注。

这些限制并不会削弱这项工作的价值,却决定了我们应该怎样阅读它。

与其寻找一个“抑郁症基因”,不如开始理解一种失衡的细胞状态

这项研究最有价值的地方,并不是又发现了多少个差异基因。

它改变的是观察MDD的尺度。

在这个尺度下,抑郁症不再只是“某种神经递质不足”,也不是“某一个基因异常”,而可能涉及多个层级同时发生变化:神经干细胞的分化进度发生偏移,成熟神经元的突触网络受到影响,兴奋和抑制信号重新平衡,免疫与应激程序持续激活,染色质调控状态也随之改变。

这些变化最终汇聚到同一个高度依赖可塑性的脑区——海马。

这也留下了一个更值得思考的问题:

如果不同MDD患者的神经发生、免疫、突触、代谢和应激调控异常程度并不相同,那么今天被同一个“MDD”诊断名称覆盖的人群,未来是否可能被进一步划分成具有不同分子机制的亚型?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精准精神医学(precision psychiatry)的下一步,或许不只是寻找一个更好的抗抑郁药,而是先弄清楚:不同患者的大脑,究竟在哪一个环节失去了可塑性。

这项研究还没有给出最终答案。

但它让“抑郁症的大脑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从症状和神经递质层面,进一步进入了细胞状态、空间结构、蛋白表达和表观遗传调控的层面。

而这可能正是理解复杂精神疾病时,最值得继续关注的方向。

 

 

参考文献

 
Peng MS, Jiang J, Polizzi L, Shi T, Ramkumar R, Anosike VO, Guasoni G, Wamalwa AM, Mariani MB, Sissoko CA, Tartt AN, Fulmore C, Rosoklija GB, Huang YY, Arango V, McDonald ST, Bitoljanu N, Mann JJ, Nguyen PT, Dwork AJ, Brown LM, Hen R, Galfalvy H, Dupont MB. Dysregulated adult hippocampal neurogenesis in 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s. Nat Med. 2026 Aug 21. doi: 10.1038/s41591-026-04571-8.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26294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