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张转录组地图,可能还没有告诉我们全部答案
过去十余年,单细胞RNA测序(single-cell RNA sequencing,scRNA-seq)和空间转录组(spatial transcriptomics)极大改变了人们研究复杂组织的方式。
从一张组织切片上,我们已经能够看到不同位置表达了哪些基因,进一步推断细胞类型、细胞状态乃至疾病相关的分子变化。
但RNA更接近基因调控的“输出结果”。
在它之前,还有一个重要层级:染色质在细胞核中究竟如何组织。
人类或小鼠的染色体并不是线性地摊在细胞核中。它们形成复杂的三维结构,包括活跃与相对不活跃的A/B区室(A/B compartments)、拓扑相关结构域(topologically associating domains,TADs),以及连接远距离调控元件与基因的染色质环(chromatin loops)。
这些结构会改变不同DNA区域发生物理接触的机会,因此与基因调控密切相关。
问题在于,传统Hi-C等染色质构象捕获技术(chromosome conformation capture)往往需要打散组织。细胞来自哪里、附近是什么细胞、原本位于肿瘤核心还是免疫区域,这些空间信息很容易在实验过程中丢失。
Spatial Hi-C-RNA试图解决的,就是这个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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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微米的空间里,同时读取基因组折叠和基因表达
Spatial Hi-C-RNA的核心思路,是把确定性微流控原位条形码(deterministic microfluidic in situ barcoding)、Hi-C和RNA测序(RNA sequencing,RNA-seq)组合起来。
研究人员在组织切片上交叉施加两组微流控条形码。两个方向的条形码在交叉位置形成独特组合,于是该位置产生的染色质互作信息和RNA信息都带上了空间坐标。
这样,测序完成之后,每一组分子数据都可以被重新“放回”组织中的原始位置。
在成年小鼠脑和人黑色素瘤组织中,研究采用20 μm像素,80×80的条形码阵列,对应3.2×3.2 mm²的区域;在胚胎组织中,空间分辨率进一步提高到10 μ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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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小鼠脑实验共获得 6275个空间像素。每个像素中位数达到 593,680对独特Hi-C reads,其中包括 136,166个大于1 kb的顺式染色质接触(cis contacts)和 42,457个反式接触(trans contacts)。 与此同时,每个空间像素中位数检测到 1458个基因和3210个唯一分子标识符(unique molecular identifiers,UMIs)。 |
换句话说,同一个空间坐标不再只是“这里表达了什么”,还多了一层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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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接下来的结果显示,这一层信息并不是转录组的简单重复。
在小鼠脑中,RNA和三维基因组看到的是两个不同层次
成年小鼠脑非常适合检验这项技术,因为海马、丘脑、大脑皮层等结构具有清楚的解剖边界。
单独使用Spatial Hi-C进行聚类时,研究人员已经能够重建海马、丘脑以及大脑皮层不同区域。
但RNA提供了更细的分辨能力。
例如,基于Hi-C数据,海马CA区倾向于形成一个整体;而RNA可以进一步把它分成CA1/2与CA3。类似地,皮层L2/3层和L4层能够通过RNA区分,但仅依赖Hi-C时仍然可能聚在一起。
这不是谁优谁劣的问题。
RNA擅长反映细胞当前的转录状态,而三维基因组更突出染色质结构层面的组织方式。两者联合以后,一些单一组学无法清楚分开的组织区域被重新划分。
更重要的是,研究人员开始能够直接分析:空间上的染色质结构变化,是否与空间上的基因表达变化同步。
以500 kb基因组区域为单位进行分析后,A/B区室状态与基因活性之间总体上以正相关为主。换句话说,越倾向于活跃A区室的区域,往往伴随着更高的转录活性。
进一步下沉到不同细胞类型,研究共识别出 357个在不同细胞类型间发生变化的100 kb A/B区室区域。
在经过计算补全的单细胞Hi-C数据中,每个细胞中位数能够识别 4160个TAD。不同细胞类型之间,一部分TAD边界变化与附近基因表达变化相对应。
到更小尺度,染色质环同样呈现明显的细胞类型特异性。
例如,Rorb基因附近的染色质环主要出现在L4/5 IT神经元中,并与Rorb的表达对应;Zic1/Zic4区域则在特定神经元群中形成了与远端增强子 hs654 的相互作用,同时Zic1/Zic4也在这些区域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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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里最值得注意的现象:RNA看起来相似,染色质结构却未必相同
如果说小鼠脑证明了Spatial Hi-C-RNA能够还原正常组织结构,那么黑色素瘤实验则展示了它在疾病研究中的另一种价值。
在人黑色素瘤组织中,研究获得 6199个空间像素。每个像素中位数包含 652,994对独特Hi-C reads,包括 132,974个大于1 kb的cis contacts和 57,756个trans contacts;RNA层面每个像素中位数检测到 1107个基因和1389个UMIs。
研究还分析了距离第一张切片约 100 μm 的独立重复样本,Hi-C和RNA数据均表现出较好的一致性。
真正有意思的问题出现在聚类结果中。
一些在RNA层面看起来相对均一的区域,使用Hi-C后却被进一步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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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为理解肿瘤异质性(tumor heterogeneity)增加了一个新的维度。
研究人员进一步发现,肿瘤区域与免疫细胞富集区域具有不同的A/B区室模式。肿瘤相关区域还表现出更多局部染色质相互作用。
在 PAX3 和 ACSL3 等肿瘤相关位点,肿瘤区域出现增强的染色质环,同时伴随更开放的染色质可及性(chromatin accessibility)和更高的基因表达。
从数据关系上看,结构、可及性和转录并非彼此孤立。
它们可能共同构成肿瘤细胞状态的一部分。
肿瘤发生状态转换时,染色质可能比RNA更早出现变化
研究随后利用联合的Hi-C和RNA信息进行了拟时序分析(pseudotime analysis),构建出从黑色素细胞样状态向去分化肿瘤状态延伸的连续轨迹。
沿着这条推断出的轨迹,黑色素细胞相关基因 DCT 逐渐降低,而包括 PLCL1 在内的一些基因逐渐升高。
与此同时,A/B区室也发生持续变化。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 GABRB3 和 ITGA6 等位点:在拟时序轨迹上,研究观察到区室变化出现在可检测的转录变化之前。
这个结果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个诱人的猜测:三维基因组改变,会不会是后续转录改变的“前奏”?
但这里必须保持谨慎。
| 拟时序描述的是数据推断出的状态顺序,而不是直接的时间追踪实验,更不能单凭这一结果证明三维基因组变化导致了后续基因表达改变。 |
它更像是在提出一个可以进一步实验验证的机制假设。
研究还发现,拷贝数变异(copy-number variation,CNV)可以很好地区分肿瘤与非肿瘤区域,例如肿瘤区域存在 CDKN2A/CDKN2B 抑癌基因区域的局部缺失。
但是,仅靠CNV并不能解释肿瘤内部更细的空间异质性。
换句话说,两个区域都可能已经是肿瘤,但它们仍然可以拥有不同的三维基因组状态。
在更精细的TAD层面,与免疫细胞富集区域相比,肿瘤区域出现了 193个丢失的TAD边界和187个新增的TAD边界。
这提示肿瘤演化不仅涉及DNA序列和拷贝数的变化,也伴随着染色体内部“分区方式”的重塑。
胚胎神经发生过程中,基因组也在持续“重新组织”
Spatial Hi-C-RNA的第三个应用场景,是胚胎发育。
研究人员首先分析了胚胎第11.5天(embryonic day 11.5,E11.5)的小鼠完整切片,并将空间分辨率提高到 10 μm。
这一实验一次获得了 32,799个空间像素。每个像素中位数包含 125,582对独特Hi-C reads,RNA层面中位数检测到 453个基因和869个UMIs。
到E13.5阶段,研究又获得 19,278个空间像素,每个像素中位数包含 98,198对独特Hi-C reads,并检测到 734个基因和1076个UMIs。
将细胞状态沿神经发生过程排列后,可以看到清楚的发育梯度:早期更多是放射状胶质细胞(radial glia)和神经祖细胞,随后逐渐转向未成熟神经元,再到分化后的兴奋性和抑制性神经元。
而三维基因组并没有保持静止。
在腹侧后脑区域,短距离相对于长距离的染色质接触比例随着神经分化逐步增加;部分染色体19区域逐渐转向更活跃的A区室,并伴随 Sorcs3、Sorcs1 等神经相关基因表达增强。
在更精细的5 kb尺度上,分化神经元相关基因 Dscaml1 周围的染色质环逐渐增强,而祖细胞标记 Racgap1 的相互作用则更多出现在祖细胞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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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Grin2b的基因,让这种变化变得尤其直观
研究人员进一步比较E11.5和E13.5两个发育阶段。
总体来看,一部分A/B区室模式在两个阶段之间保持稳定,它们更多与放射状胶质细胞、祖细胞和干性相关程序有关。
另一部分区室变化则具有明显的发育阶段特异性,并富集于兴奋性神经元和成熟神经元相关基因。
其中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例子是 Grin2b。
随着细胞从放射状胶质细胞进入未成熟神经元,再进一步成为分化神经元,Grin2b周围原本较大的染色质结构域逐渐减弱,并分解为更小的亚结构域。
研究人员将这种现象称为结构域“融化”(domain melting)。
与此同时,Grin2b在成熟神经元中的表达逐渐升高。
值得注意的是,研究并没有停留在两个时间点的简单比较。研究人员进一步把Spatial Hi-C-RNA与高分辨率空间转录组Stereo-seq整合,并利用最优传输(optimal transport)方法,把E11.5的空间状态映射到E13.5。
结果显示,早期胚胎中的部分染色质状态,与后续发育阶段的细胞和空间状态之间存在可识别的对应关系。
这提出了一个很值得继续关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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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这仍然是需要更多实验验证的问题,但它可能是这项研究最值得延伸的方向之一。
Spatial Hi-C-RNA改变的,可能是我们观察组织的“维度”
空间转录组解决了一个重要问题:哪些基因,在什么位置表达?
Spatial Hi-C-RNA又增加了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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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类信息并不完全重合。
在小鼠脑中,RNA能够识别更细的转录亚区,而Hi-C提供了另一层结构分类;在黑色素瘤中,RNA看起来相似的区域可能拥有不同的染色质组织;在胚胎神经发生过程中,基因表达的改变则与A/B区室、TAD以及染色质环的持续重塑相伴发生。
因此,与其把三维基因组理解成RNA表达的附属信息,不如把它看作细胞状态的另一个坐标轴。
但这项技术距离“完整读取一个细胞的空间调控体系”仍然有明显距离。
目前10 μm像素在胚胎组织中通常仍包含约 1–2个细胞,20 μm像素在成年小鼠脑中可能包含 1–3个细胞,因此所谓“近单细胞分辨率”并不等同于严格意义上的单细胞,更不是亚细胞分辨率。
RNA捕获依赖poly(A),因此无法覆盖许多非polyadenylated RNA,包括部分长链非编码RNA(long non-coding RNA)和组蛋白RNA;Hi-C部分依赖限制性内切酶,也会引入序列相关的片段化偏倚。
此外,为了保存组织空间结构,原位反应不可避免地牺牲了一部分分子捕获效率。与HiRES等单核方法相比,Spatial Hi-C-RNA的单像素灵敏度仍然更低。
这些限制反而帮助我们更准确地理解这项工作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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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如果这一框架能够进一步与染色质可及性、DNA甲基化、蛋白质、病理图像乃至纵向疾病样本结合,我们或许会逐渐发现:很多看似突然发生的细胞状态变化,在RNA出现明显变化以前,已经在染色质的空间组织中留下了痕迹。
届时,我们研究的就不再只是“哪些基因发生了变化”。
而是更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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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