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NA序列一样,为什么空间结构还会不一样?
要理解这项研究,首先要区分“复制结果的对称”与“复制过程的不对称”。
按照半保留复制(semiconservative replication)机制,每条新的姐妹染色单体都由一条亲代DNA链和一条新合成链组成。从最终碱基序列看,两条姐妹染色单体基本相同。
但复制叉(replication fork)的工作方式却并不对称。
DNA聚合酶只能沿特定方向合成DNA,因此一侧形成连续合成的前导链(leading strand),另一侧形成以冈崎片段方式合成的后随链(lagging strand)。负责解旋的CDC45-MCM-GINS复合物(CMG helicase)以及前导链、后随链使用的复制机器也并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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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这项研究试图回答的问题。
一个过去可能被Hi-C“平均掉”的信号
研究人员首先使用姐妹染色单体敏感染色体构象捕获技术(sister chromatid-sensitive chromosome conformation capture,scsHi-C)。
普通Hi-C能够告诉我们基因组中哪些区域彼此靠近,却很难区分一对姐妹染色单体中究竟是哪一条DNA参与了接触。scsHi-C则利用4-硫代胸苷(4-thiothymidine,4sT)标记新合成DNA,再通过特征性的T→C以及互补链A→G信号,判断DNA片段来自哪条姐妹染色单体。
这样,研究人员不仅能够分析一条姐妹染色单体内部的接触(cis-sister contact),还能够判断两条姐妹染色单体之间的接触(trans-sister contact)。
先看一个看似“平淡”的结果。
研究人员获得的每条姐妹染色单体接触图包含约900万对基因组距离超过10 kb的相互作用。比较两条姐妹染色单体后发现,无论是接触概率随基因组距离变化的P(s)曲线,还是CTCF相关的染色质环结构,两者都高度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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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藏在另一个地方——两条姐妹染色单体彼此之间是否准确“对号入座”。
传统分析常把两个方向的跨姐妹染色单体接触合并。如果这样处理,一个方向增加、另一个方向减少,两者就可能相互抵消。
研究人员没有把它们合并,而是保留了两个接触位点的基因组先后顺序。
就是这一步,让一个此前被隐藏的信号出现了。
约2倍的方向偏好,以及120 nm的空间错位
研究人员把两类方向相反的姐妹染色单体接触分别记为“1<2”和“2<1”。
结果发现,从大约100 kb到10 Mb的基因组尺度上,“1<2”接触持续富集。野生型G2期细胞中,这种不对称在约1.06 Mb附近达到最大,两个方向接触频率的比值约为2.1倍,其95%置信区间为2.068~2.136。
这不是少数染色体区域造成的现象。
研究人员以100 kb为单位计算全基因组“不对称评分”,结果超过97%的基因组区段评分为正,中位数约为1。由于该评分本质上是两个方向接触频率比值的log₂转换,中位数接近1意味着两个方向之间大约存在2倍差异。
也就是说,这种方向性不是偶然出现几个热点,而是广泛存在于基因组中。
但Hi-C检测的是“接触概率”。接触概率不对称,是否一定意味着两条DNA在物理空间中真的发生了错位?
研究人员又使用了姐妹染色单体特异性的RASER-FISH(resolution after single-strand exonuclease resection FISH)进行独立验证。
他们选择染色体2和染色体8上的三组位点,每组两个位点的基因组距离约为1 Mb,每组分析约70~90个细胞。
三组位点得到了一致结果:代表“1<2”方向的两个姐妹染色单体位点之间,空间距离平均比相反方向短约120 nm,差异均具有统计学显著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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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染色单体“拴”在一起的cohesin,才是关键
接下来出现了更有意思的问题:谁在维持这种错位?
答案指向黏连蛋白复合体(cohesin)。
cohesin至少承担两类不同工作。一类是挤出型cohesin(extrusive cohesin),通过DNA环挤出(loop extrusion)参与拓扑关联结构域(topologically associating domain,TAD)等高级染色质结构的形成;另一类是黏连型cohesin(cohesive cohesin),负责把两条姐妹染色单体连接在一起。
研究人员首先去除NIPBL,使cohesin的环挤出功能显著下降。
如果姐妹染色单体错位来自环挤出,那么这种不对称应该随之消失。
结果恰恰相反。
虽然染色质环相关结构明显减少,但姐妹染色单体的方向性错位依然存在。在NIPBL缺失条件下,不对称峰移动到约376 kb,两个方向接触频率之比的95%置信区间甚至达到2.247~2.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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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研究人员把目标转向黏连型cohesin。
当Sororin被去除、姐妹染色单体之间的稳定黏连受到破坏后,方向性差异明显减弱;而且RASER-FISH也不再能够检测到两个方向之间显著的空间距离差异。
在前中期(prometaphase),当染色体上的大部分cohesin被移除后,两个方向趋于对称;直接去除cohesin核心成分RAD21,同样使这种不对称大幅下降。
因此,证据链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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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偏约100 kb,为什么能够影响到Mb尺度?
这里出现了一个尺度上的疑问。
实验观察到的是数百kb到Mb范围的接触不对称,难道cohesin需要把两条染色单体错开几百kb甚至1 Mb?
聚合物模拟(polymer simulation)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
研究人员把两条姐妹染色单体模拟成柔性聚合物链,再用cohesin连接两条链。结果发现,完全对齐的cohesin无法产生实验观察到的方向性差异;如果所有cohesin都机械地偏移固定的300 kb,同样不能很好复制真实数据。
更符合实验数据的是一种“有方向偏好,但同时存在随机波动”的模式。
最佳模型中,方向性偏移的平均尺度只有约100 kb,同时叠加标准差约150 kb的随机位移;相邻cohesin之间的平均距离也约为100 kb。
这些局部连接点只有大约100 kb级别的系统性偏差,却足以让两条染色单体之间的接触不对称扩展到Mb尺度。
这是这项研究一个值得关注的物理学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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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制叉如何把“不对称”写进染色体?
还有一个看似矛盾的问题。
一个复制起始位点(replication origin)会产生两个向相反方向前进的复制叉。如果局部错位由复制叉造成,为什么最终不会一半向左、一半向右,相互抵消?
关键在于前导链和后随链的几何关系。
两个复制叉虽然朝相反方向运动,但前导链和后随链的配置也是镜像翻转的。因此,相对于各自继承的亲代DNA链而言,复制叉产生的偏移可以保持相同的5′→3′方向。
研究人员由此提出了两个机制模型。
一种可能是错位在DNA复制过程中形成:cohesin与复制机器发生相互作用后,两条新生DNA通过cohesin的方式并不完全对称,随着复制叉前进,两个连接点逐渐产生位置差。
另一种可能是复制完成之后形成:部分cohesin的一侧被固定在一条姐妹染色单体上,另一侧仍然能够沿另一条染色单体滑动。相邻cohesin之间受到空间限制后,逐渐产生具有方向偏好的位移。
两个模型都能够较好解释现有数据,而且都预测复制起始较稀疏的区域应该出现更明显的错位。研究人员在实际数据中也观察到了这一趋势。
| 但这里需要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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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直接观察DNA正在复制时的染色质构象,而不是只观察复制完成后的结果。
这项发现为什么值得DNA修复领域关注?
120 nm看起来并不大,但放在DNA双链断裂修复的背景下,意义可能完全不同。
同源定向修复(homology-directed repair,HDR)需要利用姐妹染色单体上的同源序列作为模板。当DNA发生断裂后,受损位点需要完成同源性搜索(homology search),找到正确模板。
过去我们更容易把姐妹染色单体想象成基本对齐的两份DNA,因此默认“相同基因组坐标”应该彼此靠近。
这项研究提示,现实可能更加复杂。
同源位点不仅可以在空间中相距数百纳米,而且这种距离具有方向性偏好。因此,DNA断裂后的同源序列搜索可能并不是一个完全各向同性的过程。
研究人员进一步提出,方向性错位可能影响DNA修复准确性、染色体易位(translocation)模式,尤其是在复制压力(replication stress)条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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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地,这种错位是否会减少两条姐妹染色单体之间不恰当的增强子-启动子相互作用,进而影响基因调控,也仍然属于值得验证的问题。
值得关注的,可能不是“偏了多少”
这项研究很容易被浓缩成一句话:“姐妹染色单体错开了约120 nm。”
但如果只记住这个数字,反而容易错过它更重要的意义。
研究使用的主要模型是HeLa Kyoto细胞;RASER-FISH虽然提供了独立的空间验证,但只检测了三组基因组位点。更重要的是,聚合物模型只是证明某些cohesin排列方式足以产生实验观察到的现象,并不能证明细胞一定采用了其中某一种具体机制。对于正常二倍体细胞、不同组织、不同细胞周期状态,这种错位是否具有同样幅度,也需要进一步验证。
因此,这项研究最值得关注的并不是120 nm,也不是某一个cohesin参数。
它提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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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导链与后随链的差异原本发生在纳米尺度的复制叉上,但这种方向性可能通过cohesin被保留下来,进一步影响数百kb乃至Mb尺度的染色体空间组织。
如果这一机制最终能够在更多细胞类型中得到验证,那么我们对“姐妹染色单体”的理解可能需要多增加一层:它们不仅是两份序列相同的DNA,也可能携带着不同的复制历史和空间信息。
接下来更值得关注的是:当复制压力增加、cohesin功能异常,或者DNA修复系统发生改变时,这种方向性结构会被放大、削弱,还是重新排列?
这个问题,可能比“姐妹染色单体为什么没有完全对齐”走得更远。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