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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ure | 先有发育程序,还是先有多细胞生命?

来源:生物探索 发表时间:2026-10-15 阅读:0
近日,《Nature》的综述“Overcoming key challenges in the evolutionary transition to multicellularity” ,整合比较研究与实验演化证据,重新梳理单细胞向多细胞转变的关键机制。
这篇综述提出一个值得思考的观点:多细胞生命的起步,未必需要先演化出复杂的发育程序。已有的细胞功能、环境周期和物理作用,就可能让细胞群获得最初的生长、繁殖与遗传能力。然而,容易开始,并不意味着必然走向复杂。

多细胞生命并非只诞生过一次

我们习惯用动物和植物理解多细胞生命,但它的演化远比这些熟悉的例子丰富。

仅在真核生物(eukaryotes)中,多细胞形式就至少独立起源了45次。细菌和古菌也存在各自的多细胞组织方式。这意味着,多细胞生活并非一次偶然事件的全部后果,而是在不同谱系中反复出现的演化结果。

不过,“由多个细胞组成”并不足以说明一个群体已经成为完整的生物个体。

作者将这一转变概括为三个阶段:细胞首先形成群体;随后,群体获得自身的生长、繁殖和可遗传性,成为自然选择能够作用的单位;最后,细胞产生空间上协调的分工,形成相互依赖的功能整体。

这三个阶段也不是必然连续发生的。盘藻(Gonium pectorale)形成由16个未分化克隆细胞组成的群体,其组织形式在约1.5亿年间保持相对稳定。

因此,一个问题必须先被澄清:多细胞演化不是一条自动通往动物、植物的阶梯。简单群体本身就可能是一种能够长期维持的生活方式。

第一道关卡:不再分开,可能就够了

形成多细胞群体,主要有两条路径。

一条是聚集型多细胞性(aggregative multicellularity):原本独立的细胞通过黏附或共享细胞外基质(extracellular matrix,ECM)聚在一起。另一条是克隆型多细胞性(clonal multicellularity):细胞分裂后不完全分离,群体成员来自同一个祖细胞。

后者尤其值得关注,因为已演化出复杂多细胞组织的谱系都采用克隆发育。这种方式通常使成员具有高度相近的遗传背景,为后续合作创造条件。

出芽酵母(Saccharomyces cerevisiae)提供了一个直接的实验例子。研究人员持续选择在液体中沉降更快的细胞群,10个重复种群全部在约300代内演化出多细胞群体。另一项以低蔗糖环境为选择条件的实验中,10个种群也全部在约233代内出现这一变化。

这些“雪花酵母”(snowflake yeast)的形成,常与 ACE2基因的功能缺失突变有关。正常情况下,ACE2编码的转录因子会促进相关酶的表达,使母细胞与子细胞在分裂后解除连接。这个过程受阻,子细胞便留在母细胞上,逐渐形成分枝状群体。

关键变化并不是凭空建立一套黏附系统,而是改变了原有的细胞分离机制。

其他物种也能跨过这道关卡。在捕食压力下,莱茵衣藻(Chlamydomonas reinhardtii)的5个重复种群中有2个,在约750代内演化出多细胞群体;小球藻(Chlorella vulgaris)则能在100代内形成由8个细胞组成的群体。

这些结果说明,多细胞群体可以较快出现,但并非每次实验都成功。作者也提醒,未成功实验可能较少发表,发表偏倚(publication bias)可能使我们高估这一转变的普遍程度。

第二道关卡:一个细胞群,怎样“生出”另一个?

细胞黏在一起,只解决了共同生活的问题。要成为能够演化的个体,群体还必须产生后代,并把影响生存与繁殖的群体性状传递下去。

这里存在一个看似循环的难题:复杂生物依靠发育程序组织繁殖,但最初的细胞群还没有这些程序,它们如何开始繁殖?

雪花酵母给出的答案来自生物物理作用(biophysics)。

母细胞与子细胞持续相连,群体便不断分枝。随着细胞增多,相邻细胞相互挤压,内部机械应力逐渐累积;当应力超过连接的承受能力,分枝断裂,形成能够继续生长的新群体。

群体的生长过程本身,就能产生群体繁殖。

这种机制被称为生物物理支架(biophysical scaffolding):最初的生命周期可以先由细胞排列和受力方式建立,再成为自然选择持续改进的对象。

环境也可能提供类似条件,即生态支架(ecological scaffolding)。日本周期性淹水的石灰岩洞穴中,细菌 Jeongeupia sacculi 形成具有内部空腔的丝状群落,空腔内含有单细胞繁殖体;浸水会促使这些细胞释放。

研究人员据此提出,水位涨落可能推动细菌扩散,并在退水后定殖新的洞壁。这里需要区分证据与解释:浸水释放繁殖体已有观察支持,而野外完整的扩散—定殖过程仍属于有待进一步验证的推断。

这个思路改变了提问方式:最初的生命周期,是否一定要先写进基因调控程序,还是可以先由环境和物理作用建立?

没有复杂发育程序,群体也能拥有可遗传性状

繁殖之外,还有一个必要条件:群体间的差异必须能够遗传。否则,即使某些群体表现更好,这种优势也难以在后代中积累。

酵母实验显示,改变细胞长度,可以改变群体内部的拥挤和受力方式,从而影响群体断裂时的大小。值得注意的是,群体大小的遗传性不仅较高,还高于作为基础的细胞长度性状。

一种解释是,群体性状综合了许多细胞的贡献,能够减弱单个细胞表型中的随机波动。因此,突变即使直接改变的只是细胞,也可能产生稳定、可遗传的群体效应。

群体功能的出现,同样未必要求先形成专门的细胞类型。

领鞭毛虫 Choanoeca flexa 的细胞通过微绒毛连接,形成杯状群体。当环境从明转暗时,细胞形态发生协调变化,群体能在30秒内翻转曲率:鞭毛由朝内变为朝外,行为也由偏向摄食转为偏向游泳。

目前没有已知的细胞间通信机制能够解释这一过程,也没有明显的细胞分化。但这并不等于研究已经证明通信不存在。更准确的结论是:细胞各自对环境的响应,加上彼此的物理连接,足以解释这种集体行为的形成。

自然选择可以利用的群体功能,可能早于复杂发育系统出现。

第三道关卡:相同的基因组,如何产生不同分工?

成为群体个体之后,细胞还要解决功能整合(functional integration)的问题:哪些细胞负责运动,哪些负责繁殖,哪些承担其他任务?

综述强调,单细胞祖先并不是功能贫乏的起点。它们本来就能运动、摄食、感知环境和繁殖,也能随环境变化切换细胞状态。多细胞演化可能重新组织了这些已有能力。

一个重要解释是时间—空间转变假说(temporal-to-spatial transition hypothesis):单细胞祖先在不同时间采用的状态,后来被安排到同一群体的不同位置。

团藻(Volvox carteri)的体细胞分化由调控基因 regA参与控制。其单细胞近缘种莱茵衣藻具有相关基因 RLS1,后者在营养或光照不足时表达,有助于增强生存,同时抑制繁殖。

研究人员据此提出,祖先面对压力时暂时减少繁殖的机制,可能被重新用于建立持续承担非繁殖任务的体细胞。这个演化路径仍是解释性假说,但具有基因功能和比较研究的支持。

另一条线索来自 Eudorina elegans:受到低温胁迫的群体,会产生包含类似体细胞的子代群体。这提示,环境诱导的细胞命运变化,可能成为稳定发育分工出现之前的中间状态。

与之互补的是分工假说(division-of-labour hypothesis):一个祖先细胞同时执行的多种功能,逐渐被分配给不同细胞类型。

两种解释都指向同一核心:细胞分化可以通过重新部署已有调控模块形成,而不必为每种细胞功能都创造全新的遗传程序。

像胚胎,却不能直接称为动物胚胎

鱼孢类生物 Chromosphaera perkinsii 与动物谱系约在10亿年前分开,却表现出令人关注的发育特征。

它从单个细胞开始,在总体积基本不增加的情况下连续分裂,形成具有空间组织的群体。发育过程中可出现四面体排列的四细胞阶段;成熟群体中,增殖细胞与分化的鞭毛细胞分布在不同区域。

这些特征与动物早期胚胎发育存在相似之处,却不能单凭相似性断言它们具有相同起源。

一种可能是,共同祖先已经拥有相关能力;另一种可能是,两条谱系分别利用共享的基因工具,发生趋同演化(convergent evolution)。作者认为后一种解释更可能,但仍需更多证据区分。

更远的谱系也有类似发现。嗜盐古菌 Haloferax volcanii 在机械压缩下,可先形成含多个拟核的共同细胞质状态,再通过同步细胞化形成类似上皮的单层结构,并出现不同的细胞形态。

这些观察提示,协调发育的基础能力可能比过去认为的更广泛。但“组织样结构”与动物组织之间,仍存在需要认真比较的机制差异。

容易抱团,为何复杂生命仍然少见?

这篇综述留下的最大悬念,是简单多细胞性与复杂多细胞性之间的落差。

真核生物至少有45次独立的多细胞起源,而按照综述采用的分类框架,具有广泛细胞分化的复杂多细胞性,只在动物、陆生植物、红藻、褐藻和真菌这五个谱系中独立出现。

因此,能够形成群体,只是起点。

克隆发育可能有助于长期稳定合作;持续的多细胞生活可能使群体层面的适应更容易积累;环境中的氧气、营养和体型变化也可能改变演化机会。但这些因素如何共同作用,仍未得到完整解释。

长期多细胞演化实验(Multicellularity Long Term Evolution Experiment,MuLTEE)已追踪雪花酵母超过10,000代的变化,为观察新功能如何逐步出现提供了持续窗口。

现有证据支持一个审慎而有力的结论:多细胞生命的早期步骤,可以由相对简单的改变开启;复杂生命的形成,则还需要群体遗传、稳定合作和发育整合持续积累。

下一次看到细胞聚在一起,我们可以想想:它们只是共同生活,还是已经开始以群体为单位繁殖、遗传,并接受自然选择?

这个区别,正是理解细胞如何成为一个生命个体的关键。

 

 

参考文献

 
Ozan Bozdag G, Tong K, Yunker PJ, Herron MD, Ratcliff WC. Overcoming key challenges in the evolutionary transition to multicellularity. Nature. 2026 Oct;658(8135):327-336. doi: 10.1038/s41586-026-11038-w. Epub 2026 Oct 7. PMID: 42844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