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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ience | 衰老可能不只是损伤累积,更是一场细胞“清除失败”

来源:生物探索 发表时间:2026-07-23 阅读:0
当组织驻留巨噬细胞(tissue-resident macrophages,TRMs)不能及时清除衰老中性粒细胞时,后者会在多个器官中积聚,释放颗粒酶、形成中性粒细胞胞外诱捕网(neutrophil extracellular traps,NETs),并向周围细胞传递炎症和纤维化压力。更值得关注的是,在老年小鼠中恢复这一清除过程后,认知、肌肉、脂肪代谢和心脏功能均出现改善
这项研究并没有找到一颗能够解释全部衰老现象的“总开关”,但它揭示了一条可以被干预的细胞链条。

身体每天都在制造一批“寿命只有几小时”的细胞

中性粒细胞是先天免疫系统中数量庞大、反应迅速的一类细胞。感染发生时,它们可以吞噬病原体,释放抗菌物质,必要时还会将染色质和颗粒蛋白释放到细胞外,形成NETs,以限制病原体扩散。

这些攻击手段并不温和。蛋白酶、活性氧和NETs在杀伤病原体的同时,也可能损伤正常组织。因此,中性粒细胞的使用逻辑不是“长期保存”,而是快速生产、快速执行任务、快速清除。

我们每天产生超过1000亿个中性粒细胞。它们进入循环后,会在数小时内发生表型变化,通常在8至12小时内逐渐表现为CXCR4升高、CD62L降低,即 CXCR4highCD62Llow状态。此后,它们被引导至骨髓、肝脏和脾脏,由巨噬细胞识别、吞噬和降解。

研究人员将目光投向组织驻留巨噬细胞。与不断从血液补充的单核细胞来源巨噬细胞(monocyte-derived macrophages,MDMs)不同,许多TRMs在胚胎发育时期便进入器官,随后在局部长期自我更新。在脑、肝、肺、心脏和肾脏等主要器官中,TRMs可占巨噬细胞总量的60%至90%

这意味着,一部分TRMs可能要在组织中工作数年甚至数十年。它们既是免疫细胞,也是器官微环境的长期维护者。年龄增长后,这套维护系统本身可能成为薄弱环节。

一个受体,为何能让巨噬细胞“看得见却吃不下”?

研究的关键分子是前列腺素E2受体EP2,即由 PTGER2基因编码的G蛋白偶联受体。前列腺素E2(prostaglandin E2,PGE2)是环氧合酶-2(cyclooxygenase-2,COX-2)通路产生的脂质信号分子。在衰老巨噬细胞中,PGE2–EP2信号增强,会抑制糖酵解、线粒体呼吸和吞噬功能。

为了判断EP2是否直接参与器官衰老,研究人员构建了条件性敲除小鼠,在CX3CR1高表达的细胞中减少EP2。年轻小鼠为6至8月龄,老年小鼠为23至25月龄。

在肝、肺和心脏中,TRMs约占组织巨噬细胞的65%至80%,其中超过95%表达EP2。条件敲除使TRMs中的EP2减少约50%至60%,而MDMs中的降幅不足10%。整体EP2阳性巨噬细胞比例由约80%降至约40%,超过95%的EP2减少来自TRMs。

这并非完全敲除,而是一次相对有限、偏向TRMs的干预。结果却跨越了多个器官系统。

衰老使肝脏TRMs占比从年轻时的约75%至80%下降到约55%;降低EP2信号后,这一缺口得到明显恢复。衰老TRMs中下降的线粒体质量和线粒体膜电位,以及升高的超氧化物水平,也向年轻状态回归。

与此同时,血浆、肝脏、结肠、心脏、肾脏和海马中的炎症信号整体减弱。

从记忆到心脏:为什么一个免疫环节会产生多器官效应?

研究人员随后进行了行为、影像和组织学评估。

在测试空间记忆的Barnes迷宫中,老年EP2条件敲除小鼠寻找逃生孔的表现明显优于同龄对照;在新物体识别实验中,它们对新物体的偏好恢复到接近年轻小鼠的水平。这提示脑内TRMs——小胶质细胞(microglia)的EP2信号参与了年龄相关认知下降。

全身磁共振成像显示,干预后的老年小鼠肢体肌肉体积增加,内脏脂肪减少。它们的衰弱评分降低、前肢握力提高,耐力相关的MHC IIa型肌纤维得到保留,肌核异常定位也明显减少。

心脏中同样出现变化。左心室射血分数、室间隔增厚能力以及左、右心室容积比例向年轻状态恢复。电子显微镜下,老年对照小鼠心肌细胞内出现更多透亮、嵴结构受损的线粒体;减少TRM中的EP2后,线粒体电子密度和结构完整性得到改善。心室壁中的胶原沉积和非肌肉组织区域也明显下降。

这些结果并不意味着认知衰退、肌少症和心脏老化都只有一个原因。更合理的理解是:TRM功能下降可能是一种跨器官的共同放大因素。当负责维持局部稳态的细胞失去代谢和清除能力,多个器官会同时承受持续的低度炎症。

血浆蛋白质组进一步支持了这种系统性影响。研究共可靠定量138种血浆蛋白,其中71种随衰老明显改变;在降低TRM的EP2信号后,有59种恢复到接近年轻水平,约占衰老相关变化蛋白的83%

被纠正的通路涉及急性期反应、白细胞介素-12信号、白细胞介素-10信号、整合素信号以及中性粒细胞脱颗粒。细胞来源富集分析则将肝细胞、库普弗细胞(Kupffer cells,KCs)和胆管细胞推向前列,提示肝脏可能是全身炎症变化的重要来源之一。

被忽略的“衰老细胞”,可能是中性粒细胞

衰老研究过去更多关注能够增殖的成纤维细胞、上皮细胞或干细胞。中性粒细胞是终末分化细胞,生命周期极短,是否应当称为“细胞衰老”,长期缺乏统一定义。

研究人员对小鼠肝脏进行单细胞RNA测序(single-cell RNA sequencing,scRNA-seq),将中性粒细胞分为Neu1至Neu4四种状态。

在年轻小鼠和老年EP2敲除小鼠中,Neu2和Neu3几乎不存在;但在普通老年小鼠中,Neu2约占全部中性粒细胞的50%,Neu3约占30%。换言之,约80%的中性粒细胞偏移到了两种异常状态

Neu2具有较高的细胞周期停滞(cell-cycle arrest,CCA)、衰老相关分泌表型(senescence-associated secretory phenotype,SASP)和抗凋亡特征;Neu3则表现出更强的DNA损伤反应(DNA damage response,DDR)、NET形成和促凋亡程序。

研究人员据此提出:Neu2更接近“衰老且抵抗凋亡”的状态,Neu3则可能是由衰老向凋亡过渡的高应激状态。

值得注意的是,老年肝脏中的中性粒细胞总量并没有明显增加,变化主要发生在细胞状态。CXCR4阳性和annexin V阳性细胞增加,但负责招募中性粒细胞的CXCL1和CXCL2并未随年龄升高。这削弱了“进入组织的中性粒细胞更多”这一解释,转而指向另一种可能:它们进入后没有被及时清除。

清除失败,不只是“认不出来”

巨噬细胞清除衰老或凋亡细胞的过程称为凋亡细胞清除作用(efferocytosis)。它大致包括三个阶段:识别目标、稳定结合、吞噬并进入溶酶体降解。

研究人员将不同类型的目标细胞与肝脏或脾脏TRMs共同培养。与年轻TRMs相比,老年TRMs清除衰老中性粒细胞的能力下降约10倍;与同龄EP2敲除组相比,也低约6倍。相比之下,老年TRMs清除其他凋亡细胞的能力仅下降约2.5倍

为什么衰老中性粒细胞格外难清除?

研究发现,问题集中在“稳定结合”环节。巨噬细胞表面的整合素(integrins)需要从弯曲、低亲和力状态切换为伸展、高亲和力状态,才能牢固抓住目标细胞。老年TRMs虽然增加了LFA-1等整合素的表达,但负责激活构象变化的Rac1、RhoA、Skap1、Tln2和Fermt3全部下降。

这类似于细胞增加了更多“抓手”,却没有能力让抓手进入工作状态。LFA-1升高并不表示清除能力增强,反而可能是对长期清除失败的代偿。

EP2信号还抑制吞噬后的处理程序。促进清除的JUNB、STAT3和RELA降低,而抑制清除的CREB1升高。于是,巨噬细胞不仅难以稳定捕获衰老中性粒细胞,即使完成吞噬,后续的脂质代谢、溶酶体降解和抗炎反应也受到影响。

没被清除的中性粒细胞,会把压力传给邻居

异常中性粒细胞的危害不止来自数量积聚。

它们会持续脱颗粒并形成NETs,释放髓过氧化物酶(myeloperoxidase,MPO)、弹性蛋白酶和其他组织损伤因子。老年小鼠肝脏和脾脏中的MPO及弹性蛋白酶信号升高,而减少EP2后,这些指标向年轻水平恢复。

多重免疫组织成像还显示,衰老中性粒细胞附近的肝实质细胞出现了特定应激反应:肝细胞增加ICAM-1,肝窦内皮细胞增加VCAM-1,肝星状细胞则增加纤维连接蛋白(fibronectin)沉积。

这些受压细胞与CXCR4阳性中性粒细胞之间的空间距离缩短,提示局部旁分泌效应(paracrine effect)可能参与组织损伤。也就是说,中性粒细胞即使尚未直接杀伤周围细胞,也能通过炎症介质改变邻近细胞状态,推动血管激活、炎症和纤维化。

由此形成一条连贯路径:

TRM代谢受损清除能力下降衰老中性粒细胞积聚脱颗粒和NET形成增加邻近实质细胞进入炎症或纤维化状态组织功能进一步下降

基因敲除有效,药物还能复制吗?

遗传实验可以解释因果关系,却很难直接转化为治疗。研究人员因此使用选择性EP2拮抗剂PF-04418948,对22月龄雄性小鼠连续干预两个月。

治疗后,血液中的总中性粒细胞、CXCR4阳性衰老中性粒细胞和CD62L阴性老化中性粒细胞均向年轻水平回归。肝脏中的衰老中性粒细胞减少,库普弗细胞数量部分恢复;离体实验显示,这些细胞吞噬衰老中性粒细胞的能力接近年轻状态。

脾脏和骨髓中也观察到改善,但幅度不如肝脏完整。研究人员推测,这可能与药物通过门静脉更容易到达肝脏有关,也可能意味着不同器官需要更早或更长时间的干预。

这部分结果证明清除缺陷具有一定可逆性,但距离“抗衰老药物”仍有较大距离。实验使用的是高龄雄性小鼠,治疗时间只有两个月;尚不清楚长期阻断EP2是否会干扰感染防御、组织修复或PGE2的其他生理功能。

人体中看到了相似信号,但还没有完成因果验证

研究人员重新分析了人类肝脏单细胞数据。健康年轻组只有2名供者,年龄分别为49岁和53岁;健康老年组同样只有2名供者,年龄为73至75岁。此外,健康肝脏共4例,疾病肝脏共10例,疾病类型包括肝癌、肝腺瘤、结直肠癌肝转移、肝损伤和重度肥胖。

老年和疾病肝脏均表现出TRM比例下降、PTGER2在TRMs中升高,以及中性粒细胞向衰老样状态偏移。老年富集的中性粒细胞亚群具有更高的SASP和抗凋亡评分,对应的P值分别为4.7×10−77.2×10−5。在疾病肝脏中,SASP、抗凋亡和DNA损伤反应的差异更加显著。

细胞通信分析还发现,TRM与中性粒细胞之间的整合素、半乳糖凝集素-9、annexin A1和NAMPT信号减弱,而MHC-II抗原呈递信号增强。这可能意味着巨噬细胞由“安静地清除目标”转向“更强地激活免疫反应”。

但这些人类结果是相关性证据。供者数量小、疾病异质性高,而且分析来自既有数据,未直接测量人类TRMs的吞噬能力。

另一个需要冷静看待的结果是:研究人员分析了6项人类寿命或健康寿命全基因组关联研究(genome-wide association studies,GWAS),没有发现PTGER2或相关PGE2通路基因达到显著关联。这不能否定细胞机制,却提醒我们,影响小鼠高龄表型的通路,不一定表现为人群寿命的常见遗传效应。

比“清除衰老细胞”更值得关注的问题

这项研究的重要性,不在于宣称某一种细胞决定衰老,而在于改变了问题的方向。

过去谈到衰老细胞干预,人们更容易想到直接杀死衰老细胞的衰老细胞清除药物(senolytics),或抑制SASP的衰老表型调节药物(senomorphics)。这项研究提出了第三种思路:不一定直接攻击异常细胞,也可以恢复机体原有的清除系统。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同样重要。

中性粒细胞的“衰老样状态”是否适用于所有器官和疾病?CXCR4阳性细胞能否成为稳定、特异的药效标志物?提高吞噬是否可能误伤仍有功能的免疫细胞?不同年龄开始干预,结果是否相同?女性、感染状态或慢性炎症背景下,EP2阻断又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这项研究给出的不是终点,而是一条值得继续验证的路径:器官老化或许不仅取决于损伤发生了多少,也取决于身体是否仍有能力识别、捕获并处理那些已经完成使命的细胞。

当“制造-使用-清除”的循环失去平衡,原本寿命只有数小时的中性粒细胞,也可能成为持续多年的组织压力来源。

 

 

参考文献

 
Tan YJ, Conley TE, Yao F, García-Marqués FJ, Akinyemi DE, Dinh VV, Wang Q, Bermudez A, Kim J, Belk JA, Soehnlein O, Pitteri SJ, Andreasson KI. Restored clearance of senescent neutrophils by tissue-resident macrophages limits organ aging. Science. 2026 Jul 16;393(6808):eaea3075. doi: 10.1126/science.aea3075. Epub 2026 Jul 16. PMID: 424620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