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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ure Genetics | 缺氧、免疫抑制、EMT如何一步步接力?新研究重建肺腺癌转移全过程

来源:生物探索 发表时间:2026-09-08 阅读:0
近日,Nature Genetics的研究报道“Spatiotemporal lineage tracing reveals the dynamic spatial architecture of tumor growth and metastasis”,研究人员将高分辨率空间转录组学(spatial transcriptomics)与Cas9谱系追踪(Cas9-based lineage tracing)结合,在肺腺癌(lung adenocarcinoma, LUAD)模型中,同时重建癌细胞的“亲缘关系”、空间位置和转录状态。
结果显示,肿瘤进展并不是癌细胞单方面变得更具侵袭性。亚克隆扩张、缺氧、免疫抑制、纤维化和上皮-间质转化(EMT)之间,可能存在一个有时间顺序的协同演化过程。

只知道“谁是谁的后代”,还不够

研究肿瘤演化,一个经典思路是构建系统发育树(phylogenetic tree)。

如果两个癌细胞共享大量遗传标记,我们就可以推测它们拥有共同祖先;如果某个分支快速扩大,则意味着一个亚克隆(subclone)可能获得了生长优势。

问题在于,传统谱系分析往往缺少一个很重要的信息:这些细胞当时到底在哪里?

空间转录组学解决了另一个问题。它能够告诉我们,组织的不同位置表达哪些基因、有哪些细胞状态、免疫细胞和成纤维细胞如何分布。但仅凭空间表达信息,又很难准确回答一群癌细胞之间是否存在直接的演化关系。

这项研究把两类信息放在了同一套实验体系中。

研究人员使用Kras;Trp53驱动的肺腺癌KP-Tracer小鼠模型。肿瘤启动的同时,Cas9也开始在预设的基因组靶点产生不可逆、能够遗传给子代细胞的插入或缺失(indels。随着癌细胞不断分裂,这些编辑逐渐累积,相当于给不同细胞留下了一串可以追踪的谱系记录。

随后,研究人员使用两种互补技术读取这些信息。

Slide-seq能够在约10 μm的近细胞尺度分析连续组织区域,一次可覆盖最高约1 cm × 1 cm;Slide-tags则进一步获得单细胞核水平的转录信息和空间位置。

最终,研究共获得44个Slide-seq阵列和5个Slide-tags阵列,覆盖超过100个肿瘤组织切片

换句话说,他们不只是拍下了一张肿瘤的空间“照片”,还试图在照片中的每一个位置追问:

这里的癌细胞来自哪里?和旁边的细胞是什么亲缘关系?它现在处于什么状态?周围又有哪些免疫细胞和基质细胞?

空间数据有缺口,他们先补上了癌细胞的“家谱”

这套技术首先面临一个现实问题:空间转录组并不能完整捕获所有谱系标记。

研究中,谱系靶点的捕获率在Slide-seq中约为30%,Slide-tags约为59%,明显低于此前液滴式单细胞RNA测序实验中约80%的水平。

如果大量谱系信息缺失,系统发育树就可能出现断点。

研究人员因此利用一个很直观的空间规律:在较小的局部区域内,相邻癌细胞往往具有相近的谱系状态。基于这一点,他们根据周围细胞的信息,对缺失的谱系标记进行空间推断(spatial imputation)。

在保留数据测试中,这种方法的中位推断准确率达到90%;不同数据集中可以恢复4%~58%的缺失数据,平均约31%

不过,这一点也值得注意。

空间相邻并不总意味着谱系相近。癌细胞如果发生迁移,两个今天相邻的细胞可能并没有很近的亲缘关系。作者因此明确指出,细胞迁移是空间推断需要特别注意的局限之一。

这也为后面的结论设定了一个重要前提:这张肿瘤“家谱地图”很有信息量,但它仍然是一种经过实验数据和计算推断共同重建的结果。

一个肿瘤内部,其实存在完全不同的“生态区域”

当空间位置、谱系和基因表达被放在一起后,肿瘤内部的结构开始变得清晰。

研究人员在Slide-seq数据中识别出11种反复出现的空间基因表达群落(spatial gene expression communities)

其中包括以Sftpc为代表的肺泡样(Alveolar)程序、以Vim、Myc和Hmga2为特征的EMT程序、以Slc2a1/GLUT1为代表的缺氧(Hypoxic)程序,以及与纤维化、炎症、巨噬细胞和胃样/内胚层样状态有关的多个空间程序。

一个非常稳定的趋势出现了:

较早期、更加接近AT2-like状态的癌细胞倾向于位于肿瘤外缘;而肿瘤内部则更多出现高侵袭性的癌细胞、免疫抑制性肿瘤相关巨噬细胞(tumor-associated macrophages, TAMs)和肌成纤维细胞样癌相关成纤维细胞(myofibroblast-like CAFs, myCAFs)。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变化不是相互独立的。

在不同肿瘤中,EMT、缺氧和成纤维细胞相关空间程序的丰度高度相关,Spearman相关系数达到0.9;与此同时,它们与较早期的肺泡样程序和炎症程序呈相反趋势。

于是一个问题自然出现:

究竟是恶性程度更高的癌细胞主动选择了缺氧区域,还是某些癌细胞首先发生快速扩张,随后改变了周围环境,最终把自己推向更具转移能力的状态?

亚克隆一旦快速扩张,肿瘤内部开始“变天”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研究人员引入了两个重要指标。

一个是系统发育适应度(phylogenetic fitness),它反映某条癌细胞谱系相对扩张速度;另一个是克隆可塑性(clonal plasticity),衡量一条谱系在演化过程中经历过多少次细胞状态转换。

结果非常有启发性。

高适应度、发生快速扩张的亚克隆,更容易位于肿瘤内部,并与缺氧、EMT以及纤维化程序共存;而较低适应度、较早期的癌细胞则更多留在肿瘤外缘。

研究将适应度最高10%和最低10%的细胞各取499个进行比较,高适应度细胞距离肿瘤外缘显著更远,P < 1×10⁻⁵

更重要的是,数据提示这些事件可能具有时间顺序。

在肿瘤演化序列中,缺氧程序通常早于EMT程序出现。免疫荧光结果也显示,GLUT1代表的缺氧区域似乎先出现,随后才出现更多ARG1阳性的免疫抑制性髓系细胞。

因此,研究人员提出了一种模型:

癌细胞首先经历状态可塑性的增加,其中部分亚克隆获得生长优势并迅速扩张;随着肿瘤内部细胞密度增加和结构改变,形成缺氧区域;缺氧进一步影响巨噬细胞和成纤维细胞,使微环境向免疫抑制和纤维化方向重塑;最终,这些外部条件又反过来推动癌细胞进入低可塑性、更加稳定的促转移EMT状态

这里最值得注意的是:癌细胞的“恶化”与周围环境的“恶化”,可能不是两条平行路线,而是在相互推动。

缺氧并不够:癌细胞需要周围细胞一起“推一把”

但空间共存仍然只能说明关联。

为了进一步检验机制,研究人员进行了3D肺肿瘤类器官(organoid)共培养实验,把癌细胞与肺泡巨噬细胞、肺间充质细胞组合起来,同时改变氧浓度。

结果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差异。

单独缺氧时,癌细胞的肺泡上皮标志物有所下降,早期间质标志物Vim略有增加,但关键EMT转录因子Twist1没有明显变化。

只有共培养,也没有缺氧时,癌细胞反而保持了更明显的上皮特征。

而当缺氧与巨噬细胞、间充质细胞共培养同时存在时,EMT反应明显增强。

Vim和Twist1等经典EMT指标的诱导程度,比单纯缺氧高出2.5倍以上

这使整个故事向前推进了一步。

缺氧可能并不是简单地直接把癌细胞“变成”转移细胞。更符合这些实验结果的解释是:缺氧首先改变细胞间的交流环境,而被重新塑造的巨噬细胞和成纤维细胞,再与缺氧共同作用于癌细胞。

研究进一步发现了多组在扩张区域增强的配体—受体(ligand–receptor)信号。

癌细胞可以通过Il34::Csf1r等信号促进巨噬细胞募集,通过Bmp7::Acvr1等通路推动免疫抑制状态;同时还可与成纤维细胞共同促进细胞外基质重塑。反过来,TAM和CAF又通过Fn1::Cd44、胶原—整合素以及TGFβ相关信号影响癌细胞。

因此,肿瘤内部并不是“癌细胞+旁观者”。

癌细胞、缺氧、免疫细胞和基质细胞形成了一个不断重构的相互作用网络。

小鼠中的故事,在人肺腺癌里能找到吗?

动物模型中看到的现象,如果在人类肿瘤中完全不存在,其意义显然会大打折扣。

研究人员因此进行了多层验证。

首先,他们分析了12例KRAS突变人肺腺癌手术切除样本。结果发现,缺氧标志物GLUT1、EMT标志物VIM以及免疫抑制相关蛋白SPP1在空间上显著共定位,Fisher精确检验P < 1×10⁻⁵。SPP1与巨噬细胞标志物CD68的重叠还提示,大量SPP1阳性细胞来自巨噬细胞。

随后,研究人员整合了56例患者的空间转录组数据,包括30例LUAD、10例非典型腺瘤样增生(AAH)、12例原位腺癌(AIS)和4例微浸润性腺癌(MIA)

在已经发展为LUAD的组织中,缺氧相关基因SLC2A1与多个进展相关程序空间共现,包括增殖标志物MKI67、TGFβ信号、EMT相关SNAI2,以及免疫抑制巨噬细胞相关的SPP1和FCGR2B。

但这里还有一个值得思考的结果:

在尚未发展为LUAD的早期病变中,并没有观察到同样明显的模式。

这意味着,“缺氧—免疫抑制—EMT”组合可能不是肿瘤一开始就具备的固定属性,而可能是在肿瘤演化过程中逐渐建立起来的空间生态结构。

最终发生转移的细胞,原来集中在原发肿瘤的一小块区域

这项研究最有吸引力的一部分,是直接追踪转移来源。

研究人员分析了一只存在广泛转移的KP-Tracer小鼠,其转移灶涉及纵隔淋巴结、肋部和膈肌

通过不同组织层面的谱系信息对齐,他们发现,这些不同位置的转移灶都与原发肺肿瘤T2内部一个空间上高度集中的亚克隆具有明确的谱系关系。

这个区域并不是普通的肿瘤组织。

与同一原发肿瘤中的非转移起始区域相比,它含有更多EMT和缺氧程序,并富集Vim、Arg1、TGFβ信号以及Cthrc1等纤维化相关表达。

更值得注意的是,不同转移灶共享一个共同的谱系indel状态。

由于空间数据仍存在稀疏性,研究人员明确表示,目前无法准确计算究竟发生了多少次转移播散事件。基于共享谱系标记以及该模型中转移相对少见的特点,作者认为最简约的解释是:这些转移可能起源于T2中的一个共同亚克隆,随后再发生二次播散。

因此,这项研究没有证明“所有转移都来自单个细胞”。

它真正提供的证据是:至少在这个模型中,远处转移并不是从整个原发肿瘤随机产生,而可以追溯到一个具有特定空间位置、谱系背景和微环境状态的亚克隆区域。

到达远处之后,转移灶还会继续改造自己的环境

转移并不是癌细胞离开原发灶后故事就结束了。

与原发肿瘤中的转移起始亚克隆相比,远处转移灶仍然保持了相似的EMT和TGFβ程序。

TGFβ信号在两者之间的差异为log₂FC = −0.14,P = 1.0,也就是说,这组数据没有显示两者存在明显差异,提示这一程序在播散后仍被维持。

但胶原相关基因出现了非常明显的进一步升高:

log₂FC = 3.81,P < 1×10⁻⁵

换算一下,23.81约为14倍

这提示癌细胞抵达新的组织后,并不是简单复制原发灶的微环境,而可能进一步建立更加富含胶原和纤维化的转移生态。

另一组包含56例人肺腺癌患者、其中34例脑转移的单细胞RNA测序数据,也显示远处转移灶仍保持较高水平的胶原沉积、TGFβ、缺氧感知、免疫抑制性髓系细胞募集和EMT等转录程序。

但反向检查同样重要:研究中并非所有转移灶都表现出一致程度的胶原增加。与周围正常组织相比,只有约一半样本显示明显增加的胶原沉积

因此,“转移一定伴随强烈纤维化”显然不是这项研究能够支持的结论。

这项研究改变的,不只是我们怎么看“转移”

如果把全部结果串起来,一个更完整的肺腺癌演化过程开始浮现:

早期癌细胞逐渐脱离AT2-like状态,细胞状态可塑性增加;某些亚克隆随后获得更高适应度并快速扩张;扩张重塑肿瘤内部空间结构,缺氧逐渐出现;免疫细胞和成纤维细胞发生状态变化,免疫抑制和纤维化增强;细胞间信号被重新组织;癌细胞最终进入更加稳定的EMT样促转移状态;其中部分空间集中的亚克隆获得播散能力,并在远处继续建立适于生长的微环境。

研究较有力地建立了亚克隆扩张、空间位置、缺氧、免疫抑制、纤维化、EMT和转移谱系之间的联系,并通过类器官共培养对部分机制进行了验证;但主要的时空演化证据仍来自Kras;Trp53驱动的小鼠肺腺癌模型。人类样本提供了重要支持,却没有进行同等条件下的动态谱系追踪。

研究人员也明确指出,缺氧如何具体塑造不同免疫和基质细胞亚群、这些变化之间究竟包含多少直接因果关系,仍需要进一步的机制实验。

这恰恰留下了一个更值得思考的问题。

过去我们常把癌症进展理解为:癌细胞不断获得新的恶性特征,所以越来越容易转移。

而这项研究提示,另一种视角可能同样重要:

一个癌细胞是否最终获得转移能力,不只取决于“它自身变成了什么”,还取决于“它在什么位置生长、它的亚克隆如何扩张,以及它和周围细胞共同塑造出了什么样的环境”。

如果这一模型在更多人类肿瘤中得到验证,那么未来值得关注的可能不只是已经完成EMT、准备播散的癌细胞。

更早出现的亚克隆快速扩张、局部缺氧以及免疫和基质重塑,或许才是肿瘤从局部生长走向转移之前,更值得研究的时间窗口。

而这也让肿瘤研究中的一个老问题有了新的表达方式:

我们究竟是在治疗一群不断突变的癌细胞,还是在干预一个由癌细胞、空间结构和微环境共同演化的生态系统?

 
 

参考文献

 
Jones MG, Sun D, Min KHJ, Colgan WN, Wang H, Török T, Ribeiro J, Xue J, Cardoso EC, Rong Y, Tian L, Weir JA, Chen VZ, Koblan LW, Yost KE, Mathey-Andrews N, D'Souza E, Russell AJC, Stickels RR, Balderrama KS, Rideout WM 3rd, Dai M, Marrero G, Kumar V, Saqi A, Herzberg B, Izar B, Chang HY, Lee JH, Jacks T, Chen F, Weissman JS, Yosef N, Yang D. Spatiotemporal lineage tracing reveals the dynamic spatial architecture of tumor growth and metastasis. Nat Genet. 2026 Sep 2. doi: 10.1038/s41588-026-02739-z.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26870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