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肿瘤里的“液体环境”,本身就能让T细胞安静下来
研究人员最初并没有直接盯上某一种蛋白。
他们先从一个更接近肿瘤微环境(tumor microenvironment)的角度出发:提取小鼠肿瘤组织中的 肿瘤间质液(tumor interstitial fluid, TIF),看看这种包围肿瘤细胞和免疫细胞的细胞外液体,究竟会怎样影响CD8⁺ T细胞。
结果非常明显。
来自B16-F10黑色素瘤的TIF,即使只按照 1:50稀释 加入培养体系,在短短4小时的T细胞再刺激过程中,也能显著压低干扰素γ(interferon-γ, IFN-γ)的产生;这种抑制并不限于IFN-γ,还涉及肿瘤坏死因子(tumor necrosis factor, TNF)和脱颗粒标志物CD107a。
MC38结直肠腺癌的TIF也表现出类似作用。
更有意思的是,从B16-F10肺转移灶所在肺组织中提取的间质液,同样明显抑制T细胞,而健康肺组织的间质液没有这种强烈作用。研究人员随后发现,这种抑制活性主要保留在 大于10 kDa的分子组分中,而且部分对加热敏感,提示关键因素很可能包含蛋白质。
经典的免疫抑制通路是不是答案?
研究人员分别干预PD-1、CTLA-4和TGF-β,但都没能逆转这种抑制。
也就是说,TIF里面似乎存在另一套机制。
线索来自T细胞自己的转录反应。
暴露于TIF后,CD8⁺ T细胞中与氧化应激反应相关的多个基因表达下降,其中包括 Prdx1、Sod1以及一系列NRF2靶基因。随后进行的铁离子还原抗氧化能力(ferric reducing antioxidant power, FRAP)检测进一步显示: 肿瘤间质液的抗氧化能力明显高于同一荷瘤小鼠的血清。
与此同时,TIF处理后,T细胞内的总ROS和线粒体ROS都下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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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方向由此发生了变化: |
494种蛋白里,PRDX1成为最醒目的候选者
那么,这种强大的抗氧化能力来自哪里?
研究人员对TIF和血清进行了定量蛋白质组学分析。
在检测到的 494种蛋白 中,有 9种 具有已知的抗氧化活性。其中, 过氧化物还原酶1(peroxiredoxin 1, PRDX1) 是相对于血清富集程度最高的抗氧化蛋白。
进一步定量得到一个很重要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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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F中的PRDX1浓度约为0.95 mg/mL |
而且,这些PRDX1并不是大量处于已经“失活”的氧化状态。非还原条件下的分析显示,TIF中的PRDX1主要保持在具有催化活性的 还原型单体状态。与此同时,负责PRDX1再生的 硫氧还蛋白1(thioredoxin 1, TRX1)和硫氧还蛋白还原酶1(thioredoxin reductase 1, TRXR1) 也在TIF中富集。
换句话说,研究人员发现的不只是某一种抗氧化蛋白堆积,而更接近于一个 能够持续运转的细胞外抗氧化系统。
这里还有一个值得做的量级核对。
前面的T细胞实验使用了1:50稀释的TIF。按照TIF中PRDX1平均浓度0.95 mg/mL计算,稀释后的PRDX1浓度大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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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5 mg/mL ÷ 50 ≈ 19 μg/mL |
按照95%置信区间换算,大约对应 12.4~25.6 μg/mL。
而后续研究人员直接向T细胞体系加入重组PRDX1时,常用浓度之一正是 25 μg/mL。
这并不能单独证明“TIF的全部抑制效应都来自PRDX1”,但至少说明: 实验中重组PRDX1使用的剂量,与TIF稀释后可能出现的生理病理浓度处在相近量级,而不是依赖一个远高于现实环境的药理剂量。 这是判断机制可信度时非常重要的一环。
ROS并不只是代谢废物,它还是T细胞的信号分子
为什么“清除ROS”反而会让T细胞失去功能?
这里需要改变一个常见的认知: ROS并不等同于单纯的细胞损伤。
在合适的时间、位置和浓度下,ROS还是信号转导(signal transduction)的一部分。
T细胞受体(T cell receptor, TCR)被激活后,膜上的NADPH氧化酶可以产生ROS,其中过氧化氢(H₂O₂)能够跨越细胞膜或通过水通道蛋白(aquaporin)进入细胞。
这些ROS会暂时氧化某些蛋白酪氨酸磷酸酶(protein tyrosine phosphatases)催化位点上的半胱氨酸,使磷酸酶暂时失活。
为什么需要“关掉”磷酸酶?
因为T细胞激活依赖大量蛋白磷酸化。激酶负责加上磷酸基团,磷酸酶则负责去除。要让TCR信号持续放大,仅仅打开激酶还不够,还需要暂时减弱部分磷酸酶的“刹车”。
ROS恰好参与了这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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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这里,ROS不是噪声,而是信号系统的一部分。 |
PRDX1没有堵住TCR,它压低的是后续的信号放大
研究人员直接向活化CD8⁺ T细胞中加入重组PRDX1,结果发现,T细胞产生IFN-γ等效应分子的能力明显下降,总ROS和线粒体ROS同步降低。
常用抗氧化剂 N-乙酰半胱氨酸(N-acetylcysteine, NAC) 也产生类似效果,PRDX1和NAC还都会抑制T细胞增殖。
但真正关键的问题是:信号到底断在哪里?
TCR激活后,研究人员检测了一系列磷酸化事件。
加入PRDX1或NAC后, S6、AKT、ERK和4EBP1的磷酸化明显下降,全局酪氨酸和丝氨酸/苏氨酸磷酸化也受到抑制。
然而,非常靠近TCR起始位置的LAT等近端信号并没有同步消失。
这意味着PRDX1并不是简单阻止TCR和抗原发生作用,而更像是在TCR已经启动之后, 限制后续信号的持续放大。
研究进一步把机制指向SHP家族磷酸酶。
正常情况下,ROS可以通过氧化使SHP等氧化还原敏感型磷酸酶短暂失活;而当PRDX1把ROS清除后,这些磷酸酶继续保持活性,于是不断给激酶信号“降温”。
果然,当研究人员药理性抑制SHP-1/2后,PRDX1压低ERK和AKT磷酸化、抑制IFN-γ的能力都明显减弱。
反过来,如果使用携带 PI3Kδ E1020K功能获得性突变 的T细胞,让下游激酶通路持续处于较高活性状态,T细胞对PRDX1和TIF的抑制也表现出更强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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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释放PRDX1 → 细胞外ROS被清除 → 氧化还原敏感型磷酸酶不容易失活 → TCR下游激酶信号难以充分放大 → CD8⁺ T细胞效应功能下降 |
谁制造了这个抗氧化环境?主要来源指向肿瘤细胞
PRDX1也存在于其他细胞中,因此接下来必须回答:肿瘤间质里的PRDX1究竟是谁释放的?
研究人员利用CRISPR-Cas9敲除不同肿瘤细胞中的Prdx1,包括B16-F10、YUMM2.1黑色素瘤和MC38结直肠癌细胞。
结果非常一致:
当肿瘤细胞本身失去PRDX1后,肿瘤间质液中的PRDX1浓度显著下降。
因此,在这些模型中, 癌细胞是细胞外PRDX1的主要来源。
人类数据也提供了进一步支持。
研究人员分析了来自 11种癌症、23个人类肿瘤细胞系 的分泌蛋白组。在23个细胞系中,除1个模型外, PRDX1都是检测到的最丰富抗氧化蛋白。
随后分析癌症基因组图谱(The Cancer Genome Atlas, TCGA)中21种肿瘤及配对邻近组织后发现,PRDX1 mRNA在其中 14种肿瘤中显著升高,4种显著降低,其余3种没有显著差异。
单细胞RNA测序数据也显示,虽然肿瘤中的多种细胞都能表达PRDX1,但整体来看,恶性细胞中的表达高于非恶性细胞。
研究人员还检测了两名黑色素瘤患者的样本,发现肿瘤间质液中的PRDX1明显高于患者自身血清;来自人外周血的CD8⁺ T细胞同样会受到外源PRDX1抑制。
这些结果使这一机制不再局限于单一小鼠肿瘤模型,但距离证明其在人类患者中的临床重要性,仍然还有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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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直接检测人TIF的样本只有 2例黑色素瘤患者,这一点不能忽略。 |
一个更值得思考的发现:PRDX1可能是肿瘤被免疫系统“筛”出来的
肿瘤免疫编辑(cancer immunoediting)描述的是这样一个过程:免疫系统不断清除容易被识别的癌细胞,而能够逃避免疫攻击的亚克隆更有机会留下来。
如果PRDX1确实有助于逃避T细胞攻击,那么经历免疫选择后的肿瘤细胞,理论上可能表达更多PRDX1。
研究结果正是如此。
在黑色素瘤和肝细胞癌模型中,与缺乏适应性免疫选择压力的肿瘤细胞相比,经过免疫编辑的肿瘤细胞都出现了更高的Prdx1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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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提示一种值得重视的解释: |
这里需要注意,现有实验支持PRDX1表达与免疫编辑相关,并支持其具有免疫抑制功能,但尚不能把所有人类肿瘤中的PRDX1升高都归因于免疫选择。
删除PRDX1后,一些“冷”肿瘤开始重新回应免疫治疗
机制研究最终必须回答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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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肿瘤的PRDX1去掉,抗肿瘤免疫会不会变强? |
在免疫原性较高的YUMM2.1黑色素瘤模型中,Prdx1敲除后,肿瘤生长明显受到抑制,甚至出现肿瘤排斥。
但当研究人员同时清除CD4⁺和CD8⁺ T细胞后,这种抗肿瘤效应完全消失。
这说明肿瘤控制并不是简单源于“PRDX1敲除使癌细胞长不动”,而是高度依赖T细胞。
更值得关注的是B16-F10。
这是一个典型的免疫学“冷肿瘤(cold tumor)”模型,通常对抗PD-1联合抗CTLA-4治疗反应较差。单纯敲除Prdx1并不会明显损害癌细胞体外增殖,也没有明显抑制未经治疗时的肿瘤生长。
但敲除Prdx1之后,B16-F10开始对 抗PD-1联合抗CTLA-4免疫检查点阻断(immune checkpoint blockade, ICB) 更加敏感。
而一旦去除CD4⁺和CD8⁺ T细胞,这种增敏效应再次消失。
在PM299L肝细胞癌模型中也观察到了PRDX1缺失抑制肿瘤,并与ICB产生更强效果。
不过,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反向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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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C38结直肠癌模型中,无论是否给予抗PD-1,PRDX1缺失都没有明显影响肿瘤生长。 |
所以,PRDX1不是一个在所有肿瘤中都同等重要的“通用免疫开关”。
不同肿瘤的氧化还原状态、免疫原性、代谢特征以及其他免疫抑制机制,很可能决定了它对PRDX1这条通路的依赖程度。
这恰恰让研究结果更加值得认真对待:它没有给出一个过于简单的答案。
这项研究真正改变的,是我们理解“抗氧化”的方式
过去谈ROS时,我们很容易只问一个问题:它对癌细胞是好还是坏?
但这项研究提醒我们,这个问题可能问得还不够完整。
同一个ROS分子,对不同细胞可能承担完全不同的作用。
癌细胞内部过多的ROS可以造成DNA损伤和氧化压力;在某些情况下,中等水平的ROS又能推动肿瘤信号。而对于正在识别肿瘤的T细胞来说,局部ROS却可能是完成TCR信号放大的必要条件。
于是,一个看起来“降低氧化损伤”的改变,可能同时削弱免疫细胞。
这也为过去一个令人困惑的现象提供了新的机制视角:为什么抗氧化治疗在癌症临床试验中没有表现出人们曾经期待的普遍获益,部分动物实验甚至观察到肿瘤生长或转移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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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强调的是,这项研究并不能直接得出“癌症患者不能使用任何抗氧化剂”的临床结论。 |
研究的主体仍然是小鼠肿瘤模型和体外实验;人类证据目前主要来自肿瘤数据库、肿瘤细胞系、少量患者TIF样本以及离体T细胞实验。研究也没有在患者中测试PRDX1抑制剂。论文提出的治疗方向,包括选择性抑制细胞外PRDX1、干扰硫氧还蛋白介导的PRDX1循环,或者局部提高肿瘤环境中的ROS,目前仍属于机制驱动的治疗设想。
更值得关注的问题可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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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未来设计肿瘤氧化还原治疗,我们是不是不该再只追求“让ROS越低越好”,而应该开始考虑—— 在哪个细胞里、哪个亚细胞或细胞外空间、什么时间、降低哪一种ROS? |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肿瘤氧化还原研究的重点,可能会从简单的“抗氧化”转向更加精细的 空间性氧化还原调控(spatial redox regulation)。
而PRDX1提供了一个很具体的切入口。
肿瘤没有简单地让T细胞失去抗原,也没有直接关闭TCR。
它改变的是T细胞周围的化学环境,使免疫细胞虽然接收到了信号,却很难把这个信号充分放大。
从这个角度看,该研究最值得关注的或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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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肿瘤免疫中,重要的从来不只是某种分子的多少,更重要的是——它在哪里、作用于谁,以及它参与了哪一条信号通路。 |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