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研究首先从一个相对明确的现象出发。
雌性C57BL/6J小鼠接受高脂饮食(high-fat diet, HFD)至少9周后形成肥胖模型,研究人员随后将乳腺癌细胞接种到乳腺脂肪垫。结果在多个模型中保持一致。
在三阴性乳腺癌(triple-negative breast cancer, TNBC)E0771模型中,肥胖组和瘦小鼠组分别包含16只小鼠,肥胖组肿瘤生长明显更快;换用另一种TNBC模型Py230,结果依然如此。进一步使用人雌激素受体阳性(ER-positive, ER+)乳腺癌细胞MCF7后,在免疫缺陷小鼠中同样观察到肥胖促进肿瘤生长。
而且,这一结果并不能简单归因于“高脂饲料本身”。当研究人员控制热量摄入,使高脂饮食小鼠仍然维持瘦体型时,肿瘤并没有出现同样的加速生长。
但这里存在一个很重要的逻辑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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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肥胖让肿瘤长得更快,还是瘦体型状态本身在主动抑制肿瘤? |
两种表述看起来相似,背后的生物学机制却完全不同。
于是,研究开始从“肥胖产生了什么促癌因素”,转向另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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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体型脂肪组织是不是在主动释放某种抗肿瘤信号? |
研究人员分离瘦小鼠和肥胖小鼠的脂肪细胞,收集这些细胞释放到培养液中的物质,即脂肪细胞分泌组(adipocyte secretome)。
随后,他们把这些分泌物加入乳腺癌细胞培养体系。
结果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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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小鼠乳腺脂肪细胞的分泌组显著抑制E0771乳腺癌细胞生长,而肥胖小鼠脂肪细胞的分泌组基本没有这种作用。 |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并不是某一个乳腺癌细胞系的偶发现象。
研究进一步检测了E0771、SkBr3、MCF7、BT474、MDA-MB-231、MDA-MB-468和Py230等7种不同乳腺癌细胞系,瘦小鼠腹股沟脂肪细胞的分泌组均表现出明显的生长抑制能力。
但来自内脏脂肪组织的分泌物没有表现出类似效果。
这意味着,问题并不是简单的“脂肪细胞好还是不好”。脂肪组织所处的位置、代谢状态以及它释放的具体分子,都可能决定其对肿瘤的影响。
研究人员随后把瘦小鼠脂肪细胞与MCF7乳腺癌细胞共同接种到小鼠体内。瘦体型脂肪细胞依然能够明显抑制肿瘤生长,而肥胖来源的脂肪细胞则没有这种保护作用。
此时,证据已经指向一个相当具体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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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体型乳腺脂肪组织并不是肿瘤周围一个被动的“填充结构”,而是能够主动释放抑制乳腺癌生长的旁分泌信号(paracrine signal)。 |
问题只剩下两个:它是什么?又是怎么杀伤癌细胞的?
研究人员首先对接受不同脂肪细胞分泌组处理的乳腺癌细胞进行了转录组分析。
一个信号非常突出:铁死亡相关通路显著富集,标准化富集分数(normalized enrichment score, NES)达到1.79,校正后P值为0.016。
铁死亡是一种依赖铁和脂质过氧化(lipid peroxidation)的调控性细胞死亡方式。与经典的细胞凋亡(apoptosis)不同,它的核心事件之一,是含多不饱和脂肪酸的膜脂不断发生氧化损伤,最终导致细胞无法维持膜结构和氧化还原稳态。
后续实验把这一机制一步步锁定。
瘦小鼠脂肪细胞分泌物处理后,乳腺癌细胞中的脂质过氧化产物4-HNE增加,C11-BODIPY检测显示脂质氧化增强,同时还出现了细胞内亚铁离子(Fe²⁺)升高以及铁代谢相关蛋白HMOX1、CD71/TFRC的变化。
更关键的是“拯救实验”。
加入铁死亡抑制剂 ferrostatin-1 或 liproxstatin-1 后,瘦脂肪细胞分泌物对E0771、SkBr3、MDA-MB-468和MCF7等乳腺癌细胞的生长抑制可以被明显逆转。
但是,使用细胞凋亡抑制剂Z-VAD-FMK或程序性坏死(necroptosis)抑制剂necrostatin-1,却不能产生同样效果。
这让机制判断从“相关”向前推进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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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体型脂肪细胞抑制乳腺癌,重要途径之一就是诱导铁死亡。 |
体内实验进一步支持这一结论。瘦小鼠肿瘤中的4-HNE水平高于肥胖小鼠;每天给予铁死亡抑制剂liproxstatin-1以后,瘦小鼠中的E0771肿瘤生长明显加快,但同样的处理对肥胖小鼠影响并不明显。
换句话说,在瘦体型乳腺微环境中,本来就存在一股持续施加在肿瘤细胞上的“铁死亡压力”;肥胖以后,这种压力减弱了。
接下来是整项研究中最关键的筛选过程。
研究人员先问:这种抗肿瘤信号究竟是蛋白,还是脂质?
把瘦脂肪细胞分泌物加热到100℃处理10分钟,其抑制癌细胞的作用仍然存在。这意味着一个容易受热破坏的蛋白质并不像主要责任因素。
但使用charcoal dextran或Bio-Beads去除脂质后,抑制作用明显消失。
方向由此转向脂质。
非靶向脂质组学(untargeted lipidomics)发现,与肥胖脂肪细胞分泌组相比,瘦脂肪细胞分泌组中有53个脂质特征升高;相反,肥胖组有131个特征升高。
研究人员再利用不同脂质去除方法逐层筛选,最终留下10个候选脂质特征。随后使用靶向LC-MS/MS分析,与标准品交叉比对,又锁定出7种升高的氧化亚油酸代谢物。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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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HODE |
进一步进行功能实验后,范围再次缩小。
具有S构型的 9S-HODE 可以明显抑制E0771乳腺癌细胞生长;它的对映异构体 9R-HODE 没有这一作用;羟基位置发生变化的 13S-HODE 同样基本无效。
甚至9S-HODE和13S-HODE进入癌细胞的能力并没有明显差别。
也就是说,这并不像一个简单的“氧化脂质越多,细胞损伤越严重”的非特异性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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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子的空间构型非常重要。 |
这也是整项研究留下的一个有趣线索:乳腺癌细胞中可能存在尚未确定的、能够识别9S-HODE空间构型的受体或感知机制。论文作者明确把这一点称为一种推测性的立体特异性受体(putative stereospecific receptor),目前还没有被直接鉴定。
把纯化的9S-HODE直接加入乳腺癌细胞后,研究人员看到了一组与瘦脂肪细胞分泌物高度一致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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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HNE增加,脂质过氧化增强,细胞内Fe²⁺水平升高,乳腺癌细胞死亡增加。 |
在E0771细胞中实验使用20 μM 9S-HODE,在MCF7等部分模型中使用60 μM,同样能够观察到相应的铁死亡表型。
换句话说,9S-HODE基本“复现”了瘦脂肪细胞分泌组的关键生物学作用。
研究又追溯了它的来源。
氧脂素(oxylipin)可以由多不饱和脂肪酸(polyunsaturated fatty acid, PUFA)经环氧合酶(COX)、脂氧合酶(LOX)或细胞色素P450(CYP)等途径形成。
当研究人员抑制LOX时,9-HODE分泌明显下降。进一步区分不同LOX后发现,抑制 5-脂氧合酶(5-lipoxygenase, 5-LOX) 的zileuton能够降低9-HODE,而抑制15-LOX则没有相同效果。
更重要的是,瘦小鼠每日接受zileuton后,乳腺组织中的9S-HODE虽然只出现相对有限的下降,E0771肿瘤生长却明显加快。该实验中zileuton组为10只小鼠,对照组为5只。
至此,一条因果链条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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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体型脂肪细胞 → 5-LOX依赖的9S-HODE产生 → 癌细胞铁稳态紊乱和脂质过氧化 → 铁死亡增加 → 肿瘤生长受抑 |
而肥胖打断了这条链。
如果9S-HODE可以促进脂质过氧化,一个自然的问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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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乳腺上皮细胞怎么办? |
研究人员测试了NMuMG和EpH4两种非肿瘤性乳腺上皮细胞。无论是瘦脂肪细胞分泌物还是9S-HODE,都没有造成与乳腺癌细胞类似的持续生长抑制。
在剂量反应实验中,9S-HODE对E0771癌细胞的抑制效力大约是NMuMG正常乳腺上皮细胞的3倍。
其中一个原因可能隐藏在脂滴(lipid droplet)里。
正常NMuMG细胞接触瘦脂肪细胞分泌物后,会出现短暂的细胞周期停滞,同时大量形成脂滴。脂滴能够把部分容易氧化的脂质储存起来,从而缓冲脂质过氧化压力。
这一过程依赖二酰基甘油酰基转移酶(diacylglycerol acyltransferase, DGAT)。阻断DGAT1/2后,正常乳腺细胞形成脂滴的能力下降,也开始对瘦脂肪细胞分泌物和9S-HODE变得敏感。
反过来,如果让E0771癌细胞过表达DGAT2,增加脂滴形成,它们甚至可以重新获得对瘦脂肪细胞分泌物的抵抗能力。
这提供了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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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S-HODE的作用可能不仅取决于外界有多少这种脂质,还取决于细胞自身处理氧化脂质的能力。 |
如果肥胖导致肿瘤加速生长的重要原因之一是9S-HODE下降,那么一个直接预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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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9S-HODE补回来,应该能够重新抑制肿瘤。 |
研究人员在肥胖小鼠中进行了这个实验。
当E0771肿瘤生长到80~150 mm³后,小鼠被随机分组,每周3次接受瘤内9S-HODE或溶剂对照处理。
结果显示,9S-HODE能够明显抑制肥胖小鼠中的E0771肿瘤生长;结构相近的13S-HODE却没有这一效果。
如果同时给予铁死亡抑制剂liproxstatin-1,9S-HODE的抗肿瘤作用又会被削弱。
而且这种现象并不局限于E0771。研究人员随后在 Py230、MDA-MB-468和MCF7 三种模型中都观察到了9S-HODE的肿瘤抑制作用。
例如MDA-MB-468模型中,肥胖对照组与9S-HODE治疗组分别为11只和9只小鼠,肿瘤生长差异达到 P<0.0001。
这组“补回去”的实验,使整条因果关系变得更完整:不仅降低这条通路会加速肿瘤,恢复它同样可以把肿瘤压制下去。
动物模型中的机制最终还必须回答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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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乳腺组织中,也存在类似现象吗? |
研究人员分析了接受乳房缩小术或进入快速尸检项目的女性乳腺脂肪组织,并根据体重指数(body mass index, BMI)进行比较。
BMI<25的非肥胖供者与BMI>30的肥胖供者之间,乳腺脂肪组织的氧脂素谱存在明显差异,其中肥胖组9-HODE浓度显著降低。
更重要的是,当BMI作为连续变量分析时,BMI与乳腺组织9-HODE浓度呈显著负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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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²=0.5708,P=0.0011 |
随后,研究人员又使用3种来源于患者异种移植瘤(patient-derived xenograft, PDX)的TNBC类器官——HCI-002、HCI-043和HCI-015——进行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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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种类器官均对9S-HODE处理表现出明显的生长抑制,而13S-HODE没有表现出同样作用。 |
这是这项研究距离人类疾病最近的一层证据。
但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不能忽略:该研究使用的脂质组学方法不能区分9-HODE的手性构型。因此在人类乳腺组织中与BMI做相关分析的实际上是总9-HODE,而不是被直接确认的9S-HODE。
这一点决定了目前还不能简单写成“肥胖人群乳腺中的9S-HODE已经被证实下降”。
看到9S-HODE能够抑制多种乳腺癌模型,很容易进一步联想到治疗。但从现有证据走到临床,中间仍然有很长一段距离。
首先,目前最有力的因果实验仍然来自小鼠。人类证据主要包括乳腺脂肪组织中的相关性以及患者来源类器官实验,并没有证明在人群中提高9S-HODE能够降低乳腺癌发生风险或改善患者预后。
其次,动物治疗实验采用的是瘤内注射(intratumoral injection),而不是系统给药。9S-HODE进入人体后的稳定性、药代动力学、组织分布、有效剂量以及安全性,都不能从这项研究直接得到答案。
第三,9S-HODE为什么具有如此明显的立体选择性仍然没有解决。9R-HODE和13S-HODE与它结构非常接近,却无法复制同样的抗肿瘤作用。论文提出存在特异性9S-HODE受体的可能性,但目前仍属于机制推断。
因此,更准确的表述并不是“9S-HODE已经成为乳腺癌治疗方案”,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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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发现了一条此前未充分认识的、由脂肪细胞产生并通过铁死亡限制乳腺癌生长的内源性脂质信号通路。 |
这项工作的价值,还在于它改变了一个常见的研究思路。
过去讨论肥胖与肿瘤时,我们很自然地问:
肥胖以后增加了哪些炎症因子?增加了哪些激素?增加了哪些营养底物?哪些信号在促进癌细胞?
而这项研究提醒我们,还应该问另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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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胖以后,原本存在的哪些保护性信号消失了? |
在这里,答案之一可能就是脂肪细胞来源的9S-HODE。
瘦体型乳腺脂肪细胞通过5-LOX产生9S-HODE;9S-HODE扰乱癌细胞的铁稳态,增加脂质过氧化并诱导铁死亡;正常乳腺上皮细胞则可以借助DGAT依赖的脂滴形成缓冲这种压力。肥胖发生以后,乳腺脂肪组织中的9-HODE下降,这层持续存在的铁死亡压力随之减弱,乳腺癌细胞因此获得了更有利的生长环境。
这仍不是肥胖促进乳腺癌的全部解释。
但它把一个重要变量加入了这幅图景:肿瘤微环境(tumor microenvironment)的变化,并不一定表现为“多出一个促癌因素”,也可能表现为“失去一个原本存在的抑癌因素”。
而9S-HODE,可能只是这一类信号中的第一个代表。
当研究视角从“肥胖产生了什么”转向“肥胖让我们失去了什么”,也许还会发现更多此前没有被注意到的肿瘤代谢调控机制。
参考文献